天没亮,苏麦香就出了门。
后山的风还带着刀子,割得脸生疼。她怀里揣着麻绳、木棍,还有一块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块。
那块荒坡背风向阳,南边是缓坡,北边靠着土崖,正好挡住西北风。她昨天量过:三十步长,十五步宽。
她蹲下身,用炭块在土崖上画线。
一根线,两根线。画完,她退后几步看——一个长方形的框,歪歪扭扭地印在黄土上。
冬暖棚的样儿,在她脑子里已经长了八年。
上辈子她在县城打工,给一个山东来的菜农做过三年帮工。那老头搭棚,她递木头;那老头点炉子,她烧炕。老头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麦香,这棚子看着简单,里头全是讲究。北墙要厚,后坡要陡,火炕得盘在根上,热气才能顺着走……"
她记了一辈子。
现在,她要把它搭出来。
苏麦香掏出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是她昨夜就着油灯写的单子:
油纸三十张。木料:粗椽二十根,细椽四十根。土坯八百块。麻绳两捆。铁钉五斤。炉子两个。黄瓜种、西红柿种各一包。
底下是一行数字:约二百三十块。
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
二百三十块。上辈子她攒了八年,攒下的钱全被苏月梅和王大壮掏空了。这辈子她兜里只有三块七毛——昨天从家里带出来的红薯,是唯一的家当。
"钱。"她低声念了一遍,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不能借。苏家会借,但借了就得还人情,还了人情就得被拿捏。她上辈子就是被"人情"两个字捆死的。
得自己挣。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破窑的门开了。
陈敬山拄着木棍站在门口,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显然是撑着棍子站了很久,看见她,眼神闪了一下,又硬邦邦地移开。
"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他说。
"量地。"苏麦香没停步。
"量什么地。"他声音沉下来,"苏麦香,我昨天说的话你还记得吧。我这条腿废了,你跟着我,是要跟着我一起饿死的。"
苏麦香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白边。他站在那儿,像一根快要断的竹竿。
"陈敬山,"她说,"你昨天问我红薯多少钱。"
他一愣。
"我今天告诉你,"苏麦香看着他,"我不要钱。我要你站起来。"
她转身走了。
陈敬山站在门口,木棍在手里攥得发白。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坡下,很久,才慢慢低头,看向自己那条废腿。
膝盖窝里,昨夜敷的药还在,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药的苦味。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地方。
……
镇上离柳沟八里地。苏麦香走了四十分钟。
她没去供销社——供销社现在不招临时工,她上辈子知道。她去的是镇东头的废品收购站。
收购站门口堆着成山的麻袋和旧报纸。一个光膀子的老头正蹲在门口抽烟。
"大爷,招人吗?"苏麦香问。
老头抬眼打量她:"女娃儿?搬货?"
"搬货。"
"一麻袋五分,从车上卸到仓里。" 老头叼着烟,斜着眼打量她细胳膊细腿的样子,"别逞强,一百斤的麻袋,姑娘家扛不动就别硬撑,闪了腰可没人赔你。"
苏麦香没废话,走过去,弯腰抱住最上面那袋旧报纸,腰一沉就把袋子甩上肩,脚步稳稳地往仓里走,连晃都没晃一下。
老头叼着的烟卷 “啪嗒” 掉在了地上。
那一上午,苏麦香腰都没直一下,硬生生卸了六十七袋。
老头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从兜里摸出三块三毛,又添了两毛零票:"三块五。女娃儿,你叫啥?"
"苏麦香。"
"苏麦香……"老头念叨了一遍,"你以后天天来,我给你留着最轻的活儿。"
"不用留。"苏麦香把钱收好,"重活儿给我也行。"
她走出收购站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三块五毛钱攥在手里,被汗浸得有点湿。
离二百三十块,还差二百二十六块五。
苏麦香抬头看了看天,攥着钱往供销社走,走出没多远,就看见路口树底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
陈敬山拄着木棍,不知道在冷风里站了多久,手里攥着个刚烤好的热红薯,看见她肩膀上被麻袋勒出的红印子,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热红薯塞到她手里。
她记得很清楚:这个月,供销社积压了一批从县里调来的油纸,本来是给县建筑公司盖房用的,人家不要了,压在仓库里发霉。
上辈子她听供销社的王会计吐槽过,那批油纸现在正愁占仓库,本来两毛一张都没人要,最后当废品两分钱一斤称出去了。这辈子她手里这三块五,足够把那三十张油纸全换下来。
这辈子,她要拿它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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