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戏要做全套。
吴征不想有疏漏，既然要做阳谋，好多步骤都要做到精细。
吴征关好门，在房间里铺开一张新纸。
他先磨墨，又从柜里取出父亲的账册，翻到批注最密的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模仿。从小到大，自己写字是父亲手把手教的，不熟悉的人，几乎看不出差别。
父亲的遗书，看了最后一遍，就着烛火烧掉了。
留下外传，就是祸事。
现在起笔，是为了后门的黄金，编一个瞒天过海的假遗书。
“吾儿：为父旧病缠身已经有些时日，不告知你，是怕耽误学业。你从小无娘，为父照顾你不够细致。质库为父守了半辈子，没有留下任何值钱的物件，你如果不喜，就回到洛阳继续读书，考个功名。你祖父生前留下黄金两千两，我埋于柴房后墙，留做你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吧!切记，不要烂赌，不要挥霍。银簪是你母亲生前留下的信物，权当做个念想吧!”
他把纸吹干，又用隔夜的茶水刷了一遍，阴干，纸张看上去发旧许多，折好，压进账册底层。
这一切做好，吴征还是觉得不踏实，万一官府问起金子数目，总要对的上才是。
去了还掉赵府的假债，五千五百贯，缺口还有二百多两，总觉得漏洞太大。
想来想去，没有好办法，只能重新写父亲的遗书。
打开账册，翻出假遗书，把黄金两千两改成了一千八百两。
吴征一边做旧，一边侧耳听着郑伯在院子里的动静。
郑伯在扫院子。
偶尔有街坊邻居探头来查看院子里的动静。
自从贴了歇业布告，吴记成了全巷子重点观察对象。
但是老街坊还算是放心，毕竟吴家宅子还在，不至于为了几百贯存银，弃宅跑路。
这宅子，少说也值几百两。
吴征打盹的功夫，郑伯过来敲门。
郑伯最近发现吴征总是故意把门栓死，心里也不舒服，原本想进来问问自己的去处。
一进门，看见樟木箱子的盖子没有合上，愣了一下。
“少爷，这金子摆这里，不稳妥呀！”
“郑伯，我父亲从前可跟你提过我祖父的从前！”
"老奴……"他开口，嗓子有点哑，"老奴伺候老掌柜四十年，竟不知有这回事。"
"父亲倒是另有遗书，就在箱子底下，我也是很惊讶，既然有这么大笔钱，父亲为何还一生节俭”
吴征说完，拿出假遗书，递给郑伯。
“这遗书，怎这般潮湿？”
“哎，我看着伤心，眼泪没留住！”
郑伯看得很细，用指尖抚着每一行字，竟也眼泪一串一串的往下掉。
“少爷，有了这笔金子，有何打算？是要去洛阳？这宅子留下还是？若是去洛阳，老奴就回乡下养老了！”
吴征听不出郑伯是试探还是关心。
总之，已经表达了离开的念想，大概是在等吴征给一笔安家或遣散的费用吧。
吃完晚饭，吴征几次想去后门，都感觉心神不宁。
院子外总能听到脚步声在门口驻足。
月光下还能看见慢慢贴近的影子。
他想起李想那句提醒，后门的安全才是第一位，远比物件安全更重要。
吴征几次把手放入怀里去摸那枚玉牌。
总感觉放在怀里，更加不踏实。
万一被搜到，百口莫辩。藏在别处，还能编个不知道去辩解一下。
吴征忽然想起了门楣。
他借着夜黑去小解的空挡，快速地把玉牌塞进了门楣的缝隙里。
第二日辰时，县衙来了三个人：两名差役，一名文书。
那文书正是先前熟悉的老书吏。
果然还是赵府在幕后。
文书不隐瞒，直接出示了状子，说吴家有黄金和旧物来历不明、窝藏之物可疑，请官府入宅搜验。
文书倒是很客气，也没让差役搜查，先是问话。
吴征把他们让进自己的内屋，一张纸、一箱金子，摆得明明白白。
吴征指着箱子让他们自己看，然后又呈上遗书，又把郑伯喊过来。
可谓是人证、物证、书证都齐全。
老书吏看得很仔细，打发差役先清点了金子的大致数量。
吴征心里暗自庆幸，及时修改了金子的数目。
书吏顺便又翻了几本账册，没有其他的质问。
差役问郑伯："你是什么人？"
"老仆郑安，伺候吴家四十年。"郑伯躬着身，"金子起出之夜，老奴在场，亲手搭手抬的箱子。"
"今日之事，你可愿意签字画押做凭据？"
"老仆愿意。"
吴征看流程走的差不多了，直接提出正式要求："官爷，流言满城，赵府扬言还要来搜。今日问明白了，明日还来问，后日再来搜，小民一家不得安生。求官府给一张今日查验的永久凭据——验过什么、验明什么，写清楚，盖了印。往后谁再胡说，小民拿凭据说话。"
老书吏看了差役一眼。
差役倒是点头。
这要求不合常规，却不犯规矩，还省了往后一趟趟的麻烦。
于是点头同意，当场书面写下查验单：查吴宅柴房起出祖遗黄金一千八百两，有遗书为凭，账册和询问事项真实，来路合法。外界举报存疑之说不实。
一式两份，现场盖了骑缝的勘验章，老书吏签字，郑伯画了押。
差役临走，非要去柴房验坑。吴征和郑伯在前边引路。
浅坑本就挖大了一圈，差役还嫌不够，就从邻家借了两把锹，又往四周扩了三尺。
土翻上来，湿的压着干的，一层一层全是黑土。
一个多时辰，后院翻得稀烂。
墙根的土堆齐了腰，柴房里进出三趟，脚印叠着脚印。
差役走了，举报销案。
吴征站在翻烂的后院，心里莫名的踏实
全程没有一个人向西墙的方向看。
焦点都在最明显的墙角。
吴征握着查验单，第一次有种握住什么的感觉。
没错，那感觉叫主动！
他站在坑边，忽然脑子里萌生一个念头：为何不把院子推倒重建。挡住后门的最好方法，就是让柴房消失。自己现在有金子，刚验过，合理合法合规。再有收入进来，把钱花掉也是一种掩饰。
想到这里，吴征忍不住笑了。
自己都觉得这笑，好像真的久违了。
房子盖得越敞亮，藏着掖着的嫌疑就越小。
天没黑透，街坊的道喜就一波一波上门，全坊都知道吴家从柴房起出了一箱金子，官府验过，合理合法。
抱孙老汉进门就作揖，说吴家祖上有德；
木器行老主顾把核验单借去看了半晌，出门逢人便讲那两处骑缝章。
郑伯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少爷了！
仿佛一夜之间，恍若两人。
老白叔最后走的。
他凑到门边，压低声音："公子，我后晌在茶摊看见个人。赵府的马管家，坐了半个时辰，逢人就打听一句话——吴家这一箱金子，往后打算怎么使。"
吴征一点不慌，早就知道，赵府闲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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