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废墟上,我用塑料布搭了个棚子,摆了一张桌子。
桌上,一碗阳春面,一双筷子,三炷香。
还有那把铜钥匙。
沈栀站在我旁边,撑着一把黑伞。
二舅跪在棚子外面,谁劝都不起来。
“外婆。”我点着香,“吃面。”
烟往上飘,飘到一半,散了。
“外婆。”我又喊了一声。
没人应。
“外婆。”
第三声落下,雨停了。
棚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两个,三个。
赵大海穿着工装,从雨里走过来。
孙婆婆抱着猫,跟在他后面。
小周背着书包,老郑拄着拐杖。
他们站在棚子外面,没进来。
“老板。”赵大海说,“我们来送送老板娘。”
“你们不是走了吗?”
“走什么走。”他咧嘴一笑,“房费没付清呢。”
“你们的房费,早付了。”
“那是之前的。”孙婆婆说,“今天的,还没付。”
她走过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一张寻猫启事。
“来福找到了。”她说,“这张,用不着了。”
小周走过来,放下一张成绩单。
“我查到了,五百八十七。”他挠挠头,“虽然没什么用,但我想让老板娘看看。”
老郑走过来,放下一张照片。
是他和老伴的合影。
“她昨天认出我了。”他说,“就一分钟。够了。”
我看着桌上的东西,眼眶发热。
“你们……”
“老板。”赵大海拍拍我的肩,“别哭。难看。”
我笑了一下。
“我外婆也这么说。”
就在这时,棚子里的香,突然亮了。
三炷香,同时烧到了底。
一个声音,从棚子后面传来。
“面呢?”
我回过头。
外婆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拿着筷子。
“外婆。”
“嗯。”
“你来了。”
“我不来,谁吃你的面?”她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还是咸。”
“我手抖。”
“抖什么?”
“怕你不来。”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默儿,坐下。”
我坐在她对面。
“楼没了。”我说。
“我知道。”
“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她笑了笑,“楼是我烧的。”
“什么?”
“合同在楼里。”她说,“楼不烧,债不消。周振邦走不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舍得吗?”
我愣住了。
“你舍不得楼。”她看着我,“我也舍不得。但有些东西,比楼重要。”
“什么?”
“人。”
她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没有穿过去。
她摸了摸我的头。
手是凉的,但很真实。
“默儿,你小时候,可难养了。”她笑了,“半夜发烧,我背着你,走三里地去医院。你趴在我背上,喊‘外婆,我冷’。我把外套脱了,裹着你,自己冻得直哆嗦。”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她说,“你才三岁。”
“后来呢?”
“后来,你上学了。第一天,你哭着不肯进校门。我骗你,说放学给你买糖。你进去了,我在校门口站了一天。”
“你为什么站一天?”
“怕你出来找不到我。”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桌上。
“外婆。”
“嗯。”
“你为什么不肯治病?”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治了,债就还不完。”她说,“你活不成。”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让我死吗?”
我没说话。
“默儿,人这一辈子,总得做几件不划算的事。”她看着我,“我这辈子,最不划算的,就是抱你回来。最不后悔的,也是抱你回来。”
“外婆。”
“嗯。”
“下辈子,我还做你外孙。”
她笑了。
“下辈子,别这么抠。”
她站起来,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楼盖好,把钥匙挂前台。”她说,“以后,你就是守夜人。”
“我?”
“你。”她点点头,“规矩你都懂了。登记、调解、送客。别偷懒,别贪钱,别欠客人的债。”
“我记不住。”
“记不住,就写下来。”她指了指登记簿,“第一条,客人问什么时候营业,你就说,今晚。”
她转过身,往雨里走。
“外婆!”
她停下,回头。
“还有事?”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说,我走了。”
我张了张嘴。
“我……”
“大声点。”
“我走了!”
她笑了。
“哎。”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雨里。
赵大海他们,跟在她身后。
孙婆婆抱着猫,小周背着书包,老郑拄着拐杖。
走到巷口,外婆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
然后,她就不见了。
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道晚霞。
我坐在棚子里,看着桌上的铜钥匙,看了很久。
二舅从外面爬进来,跪在我面前。
“陈默。”
“嗯。”
“二舅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贪钱。”他扇了自己一巴掌,“我不该帮着周培。”
“你该跟外婆说。”
“她……她走了?”
“走了。”
二舅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劝他。
有些眼泪,得让他自己流。
一个月后,周培的案子开庭。
证据确凿,故意杀人罪、保险诈骗罪,数罪并罚,判了死缓。
周砚因为纵火,判了三年,缓刑四年。
他把父亲的遗物,捐给了市档案馆。
二舅作为证人,免于起诉。
他把建材店盘了,在巷口开了个小卖部,逢人就说:“我外甥是开民宿的,凶宅民宿,敢住吗?”
沈栀没走。
她在安平巷租了间房,继续做她的课题。
课题名字改了,叫《守夜人:城市过渡仪式的当代实践》。
“陈默。”
“嗯。”
“你外婆的账本,能借我看看吗?”
“不能。”
“为什么?”
“那是遗物。”
“我复印。”
“复印也不行。”
她推了推眼镜,看着我。
“那我住店。”
“住店可以,一百九十九。”
“我是做研究的。”
“研究也得付房费。”
她咬了咬牙。
“扫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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