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三年八月廿三。
那天下午,三匹快马从东北方向冲进曲沃南门,马上的人浑身是土,其中一个伏在马脖子上,背上插着半截箭杆,血把衣服和鞍子粘在一起。
“垣曲破了!”他被人抬下来的时候还在喊,“长毛过河了,垣曲破了!绛县也破了!往平阳来了!”
县衙大堂上,一屋子人瞬间静了。
李元宏站在案后,低头看那张山西舆图。他的手指从垣曲往西,一路划过去:绛县、闻喜、曲沃、平阳。
“多少人?”
“说是两三万,也有说四五万的,看不真切。红旗,黄旗,马队在前头。”
“几日到?”
“快则五日,慢则七日。”
李元宏抬起头,环视一圈:“传我的话。第一,即刻张贴告示,城中老弱妇孺,三日之内撤往东山,每乡设收容棚,粮由县仓出,不许拦、不许抢。第二,官仓存粮,一律入窖,窖口封土,册子交庄师爷。第三,学堂停课,全体师生迁往东山柳树沟,先生带队,一个不许少。”
“大人,”典史小声说,“学堂的孩子三百多个……”
“所以要先走。”他顿了顿,“他们要来念书的。城破不破,书得念。”
第三天,学堂撤走。
三百多个孩子排成两列,从县衙门前过。大的十三四,小的才五六岁,人人背个小包袱,有的抱着书,有的抱着砚台。先生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旧旗,旗上四个字,是李元宏写的:新田书院。
孩子们走到街口,忽然齐声念起书来。念的是《大学》,还是那一段。三百多个童音在空荡荡的街上撞着墙往回弹,街上的人都停下来,站着听。
队伍末尾,一个小女孩忽然回过头,朝站在县衙门前的李元宏喊:“先生!城还在么?”
李元宏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在。”他说,“回来的时候,城还在。”
孩子被人牵着走了,一步三回头。
那天下午,平阳府陈知府的人到了。四个轿夫,两匹马,箱笼绑在马上,一看就是要走远路。
陈知府从轿里下来,脸上扑了粉,还是掩不住青灰。他拉着李元宏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李大人,一同走吧。平阳已乱了,抚台大人也往北去了。你在曲沃几年,官声是有的,可这城你守不住,兵不满千,城不高,粮不足,何苦来?”
“府台大人,”李元宏把手抽回来,“您走您的。”
“你……”
“我在曲沃七年。”李元宏说,“这城里的渠是我带人挖的,堤是我带人筑的,粮是我从俄国人手里买回来的。您让我现在走,我走到哪儿,都是个逃官。将来人家问我,曲沃呢?我怎么说。”
陈知府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上车走了。
轿子出了南门,往北拐。李元宏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顶轿子的影子慢慢小下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当年这个人为了粮仓的事,恨不得把他参到革职;如今城要破了,跑来劝他一起逃。人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当夜,县衙后堂,灯下两个人。
“老庄,你走。”
“不走。”
“听我说。”李元宏把一叠册子推过去,“这是账册、团丁家口册、阵亡名册。城要是破了,你带这些东西出东门,往山里走,交到抚台衙门,交到京城。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走。”庄师爷把册子推回来,声音很平静,“东翁,我跟着您七年,从户部一个经承跟到四品佥事,您的账,一笔一笔都是我记的。这最后一笔账,我不能在别处算。”
“老庄!”
“您别劝了。”老账房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我这把年纪,跑也跑不动。跑出去,人家一问,庄师爷,您东家呢?我说,我跑了。那我这辈子记的账,还有一笔是对的么?”
李元宏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册子收回案上。
“那就都留下。”他说,“把册子封在铁箱里,埋到后堂石榴树底下。城在,我们挖出来;城不在,谁挖出来,谁就得把这些名字还回去。”
那天夜里他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朝廷,说的是曲沃城防、兵力、粮储,最后一句是“臣以文吏守危城,惟尽此心”。这封第二天一早就发出去。
第二封给方采茵,写了半页,停住了,最后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没有寄。
第三封是给庄师爷的,很短:若城破,册子在石榴树下,你带着走,不必等我。
八月廿六,长毛的前锋到了城东十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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