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这一声断然喝止，瞬间牵动殿中所有人的心神，满堂目光齐刷刷尽数落于他一身。
垂帘之后静坐的何太后，此刻双眸泪光盈盈，视线牢牢锁在殿前挺身而立的王凯身上，眼底交织着无助与殷切的期盼。高居龙椅的李祝素来性格怯懦，每逢朝堂变故便心神惶乱、手足无措，此刻望向王凯的眼眸深处，竟悄然生出一缕微弱的求生光亮。
夏鲁奇脚步迅捷踏出两步，稳稳伫立在王凯身后，身形挺拔端正，以自身身躯牢牢护住身前之人，决意挡下周遭所有暗藏的凶险，半步不退。
位列文武百官之首的韩框缓缓侧过身躯，目光沉静地落在王凯身上，未有分毫动作，只是默然静观殿内风云骤变。
朱温与王彦章二人面色骤然沉厉，同时抬手抽出腰间佩挂的横刀，凛冽刀锋映着殿中灯火，泛起森寒银光，浑身裹挟着浓重的杀伐戾气，已然动了极致杀念，随时便要上前发难，铲除这拦路之人。
看着二人杀意尽显的模样，王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蛰伏这座乱世朝堂数十日，他日夜谨慎周旋，步步隐忍退让，从来无意追逐权势功名。他心中唯一的执念，便是求一场当庭殉身，借此达成机缘，得以超脱飞升，携至亲眷属尽数脱离尘世。
此刻朝堂局势已然明朗，韩框已然选择依附朱温、同流共谋，满朝文武无人敢挺身抗衡强权。整座大殿之内，愿意护持于他的，唯有身后孤身一人的夏鲁奇。
夏鲁奇纵使勇武过人、悍不畏死，终究独木难支。以一人之勇武，又如何抗衡战力卓绝的王彦章，以及朱温麾下层层密布的精锐甲士？眼下局面，已然是绝无生机的死局。
念及此处，王凯心中积压多日的郁结尽数消散，只剩全然的释然与轻松，真切的笑意漫上眉眼。
煎熬多日，他终于等来这场可以解脱的宿命结局。
世间旁人无从知晓他穿越而来的隐秘心事，无法读懂这一抹笑容背后的归乡夙愿。
落在满朝文武眼中，这抹从容笑意，搭配他逆势抗权、死守臣节的忠义之举，借着时穷节乃见的凛然风骨，俨然化作了极致的傲然轻视。
在众人看来，此刻权掌中枢、掌控洛阳军政的朱温，以及骁勇冠绝全军的王彦章，在王凯眼中，不过是懵懂逞凶的稚童，微不足道，不值一顾。
仅此一抹淡然不惧的神色，便让朱温与王彦章二人胸中怒火翻涌，气血翻沸，一时语塞凝顿，无从发作。
敬翔深知二人性情刚烈、极易冲动，唯恐二人一时失智，做出激化局势的莽撞举动，连忙快步出列，拱手开口问询。
“王都监骤然拦阻朝堂大政，不知是何缘由？”
王凯缓缓转过身形，神色平淡地看向身前的敬翔。
“方才太尉宣读的策文，殿中人声嘈杂，我未能听清全貌，还劳烦郎中再度诵读一遍。”
敬翔心底捉摸不透王凯的真实图谋，拿捏不准他究竟是刻意周旋，还是另有算计，只能依言展开手中御用文书，立身殿中，将通篇条文再度高声诵读。
文书宣读完毕的一瞬，王凯语调清冷，带着淡淡的讥讽缓缓开口。
“语声孱弱，心怀私诡。暗中筹谋篡逆祸乱的伎俩，行事鬼祟畏缩，莫非是不敢将私心诡计昭告天下？”
寥寥数语，直白点破一众逆臣暗藏的夺权私心。
朱温听罢这番讥讽，勃然大怒，当即就要传令殿中值守甲士，上前将王凯拘押定罪。
心思缜密、深谙大局的敬翔立刻抬手阻拦。
彼时王凯并未公然驳斥废立国策，仅仅是言语嘲讽，并无实打实的忤逆罪名可以定罪惩处。
更关键的是，历经多轮朝堂对峙，王凯早已是洛阳朝野公认的忠义标杆，是天下士族心中坚守大唐正统的核心人物。
此外边关密报传来，朝中重臣裴枢已然联合外镇秦宗权，手握重兵驻守在外，虎视洛阳中枢。
倘若此时毫无缘由斩杀民心所向的忠良之臣，必然彻底激怒外镇藩镇，引动四方兵马合围洛阳。
眼下宫城宿卫兵权仍有部分掌控在夏鲁奇手中，外有藩镇势力虎视眈眈，朝堂若因擅杀忠臣陷入内乱，势必会彻底打乱朱温筹谋已久的篡权布局，得不偿失。
但敬翔也不愿当众受辱、落人口实，他轻轻合拢手中文书，抬手递至王凯身前。
“王都监若是心存疑虑，大可自行阅览核对。”
王凯抬手接过文书，没有丝毫迟疑，手腕骤然发力，将这份御用文书狠狠朝着敬翔面门砸去。
敬翔全然没料到，一向沉稳持重的朝堂重臣，会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上做出这般凌厉莽撞的举动，毫无防备之下，文书重重撞击在他的鼻梁之上。
这份御用文书经过精细打磨装帧，质地坚硬厚实，骤然重击之下，瞬间打破皮肉，鲜血即刻从鼻腔喷涌而出，顺着唇角不断滴落，让敬翔瞬间狼狈不堪、颜面尽失。
王凯心中积怨早已积攒许久。他素来憎恶这类搅乱朝纲、撺掇逆谋的奸佞谋臣。
若非敬翔步步设计、层层算计，自己早已如愿赴死超脱，不必在这纷乱朝堂日复一日周旋煎熬。
朱温、王彦章眼见心腹谋臣当众受创、血染衣襟，怒火彻底冲破克制，双双紧握横刀，踏步欲冲上殿前，亲手斩杀王凯泄愤。
就在兵刃即将近身的危急瞬间，两道身影快步抢出，稳稳挡在了王凯身前。
朱温疾驰的脚步骤然僵住，伫立原地，再不敢往前半步。
素来悍勇无畏的王彦章也瞬间收势，一身杀伐锐气尽数收敛，不敢逾越分毫。
挺身阻拦二人的，正是何太后与当朝天子李祝。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了殿内所有逆臣，就连一心求死、静待落幕的王凯，也不由得怔在原地，满心诧异。
何太后眸光凛然，直面威势滔天的朱温，语调清冷，带着皇室独有的威仪。
“朱太尉今日之举，莫非是意欲加害当朝陛下与本宫？”
这番话语直击礼法正统，纵使朱温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受纲纪礼制束缚，也只能强行压下滔天怒火，缓缓将手中横刀归鞘，不敢再有半分逾制僭越的举动。
王凯怔怔望着身前挡驾的帝后，心底满是费解与茫然。
他深知唐末的朝堂格局，李氏皇室执掌天下二百余年，正统名分早已深入人心，朝野百官、天下百姓皆默认李唐为正统基业。
即便朱温已然掌控洛阳军政、压制大半朝臣，却始终不敢在天子尚未废黜、正统名分尚存之际，公然加害帝后。
对照真实的历史脉络便能知晓，朱温向来步步谨慎，必先完成废立、剥夺天子正统身份，寻得名正言顺的借口，才会暗中处置废帝、根除后患。
只要帝位名分未消，哪怕朱温权势滔天，也绝不敢当庭弑君犯上。
李祝天生性情软弱，遇事全无主见，平日里朝堂大小政务，尽数由何太后垂帘裁决、全权处置。
久居深宫、洞悉朝局利弊的何太后，早已将当下局势看得通透无比。
放眼满朝文武，如今敢于直面强权、抗衡朱温、死守大唐正统的，唯有王凯一人。
若是今日王凯血染大殿、殒命于此，朝堂之中再无敢仗义执言的忠臣，废立之事再无阻碍，李祝的帝位必然朝夕不保。
纵观历代史籍，但凡遭废黜的帝王，几乎从无善终。
古往今来，废帝大多难逃囚禁余生、削权夺禄、郁郁而终的凄惨结局。
如今大唐社稷崩塌在即，藩镇割据四起，逆臣把持中枢，局势远比历朝废立之时更为凶险。李祝一旦被废，她身为前朝太后，最终的归宿恐怕唯有自缢殉国，方能保全最后一丝体面。
除却朝堂利弊的权衡之外，她心中更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私念。
历经数次生死对峙、朝堂风波，她早已不忍看着这位舍身护唐、风骨卓然的忠臣，白白葬送性命。
以皇室威仪镇住朱温的汹汹兵锋后，何太后微微侧首，回眸望向身侧的王凯。
她双眸凝着薄薄水雾，眸光温柔缱绻。年过三十的她，风姿绰约、气韵端庄，这般情态，足以令无数朝臣心生动容。
可王凯心境澄澈无波，满心只有超脱归乡的执念，丝毫不为眼前景致所动。
见他神色淡漠、心如磐石，何太后心底暗自轻嗔，只觉此人当真是不通人情世故。
朱温看着帝后以身护人的模样，心中又惊又怒，心绪翻涌不定。
他震惊于向来软弱可欺、任人拿捏的孤儿寡母，竟有这般挺身而出的胆识。
他愤怒于自己大势将成、权掌天下，竟被妇孺阻拦前路，束手束脚，难以推进谋划。
短暂隐忍过后，朱温强行压下心中所有戾气，转头对着殿外值守侍卫沉声传令。
“殿中监王凯，公然当庭放肆、殴伤朝臣。陛下与太后受其蛊惑、不辨是非，即刻入殿，护送帝后回归玉阶御座，归位安坐。”
四五名值守侍卫闻声踏入贞观殿，稳步朝着帝后立身之处走去。
宫城侍卫恪守宫廷礼制，绝不敢对天子、太后动用兵刃，只得纷纷收刀入鞘，打算以礼恳请帝后回归御座。
就在一众侍卫即将近身的瞬间，夏鲁奇身形陡然暴涨而出，动作迅疾如风，抬手便抽走身前一名侍卫腰间的横刀。
凛冽寒光一闪，刀锋利落落下，转瞬之间便将这名侍卫当场斩杀。
赤红鲜血喷涌而出，浸染殿前青色地砖，触目惊心。
夏鲁奇屹立殿前，声震整座大殿，字字铿锵有力。
“胆敢冒犯天子太后，藐视天威，罪该论死！”
他出身幽州行伍，常年征战沙场，性情刚烈刚正，向来无惧权贵、不畏生死。
朱温、王彦章意图谋害忠良、胁迫帝后，便是他此生不共戴天的仇敌。
至于自身的生死安危，他早已置之度外。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以忠义立身、以性命报国，身死道消亦无憾，何惧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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