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韩建的彻夜难眠,王凯此刻却是满心茫然,他实在琢磨不透,韩建为何会这般突兀离去。
方才自己当面戳破他身上的短板,又点出世家乃是天下祸乱的根由,字字都戳在心坎上,按常理,性情刚烈之人,早就怒火冲顶,抽出腰间横刀,当场取自己性命才是。
这份疑团一直悬在心头,直到王凯躺到榻上,依旧翻来覆去想不通。等到夜半更深,他忽然抬手一拍额头,脑中豁然通透。
“失算了!”
韩建这份胆魄,放眼如今一众藩镇与朝官,确实算得上拔尖。我们不妨看看旧事,韩建坐镇华州之后,便和盘踞魏博的罗绍威连年交兵,互相攻伐对峙。
罗绍威执掌魏博多年,麾下士卒常年同契丹部族搏杀,久经边地烽烟,北疆异族一听到罗绍威的名号,往往便望风奔逃。
此人镇守河北十余年,军威强盛,倘若不是李侃一直施行怀柔羁縻的方略,屡次牵制边将,北疆异族或许早就被罗绍威清扫干净。
就算是这样一位雄踞一方的强敌,韩建依旧敢主动开战,正面摆开阵势争锋。瓦桥关那一役,麾下大将孙珂领兵冲杀,一举击溃罗绍威的主力。
取胜之后,孙珂领兵追击败兵,孤军追得太远,竟把坐镇中军的韩建独自留在原地。
那时候韩建身边仅仅只有两百亲卫,偏偏撞上罗绍威溃散的游兵围拢过来,险境一瞬间就压到眼前。绝境之下,韩建掷下头盔,立在阵前不肯后退,凭着一身悍勇,硬是把这股敌军打退,稳住了阵脚。
这么说吧,不管是早先朱温在洛阳权势滔天的时候,韩建敢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按刀相向;还是瓦桥关那回绝境死守不退,背后都有同一个前提。
那就是——当时韩建正处在绝对劣势之中。
这点实在要紧。每当身陷危局、势单力薄的时候,韩建反倒头脑清明,决断干脆,尽显才干。就好比对阵罗绍威,他敢于破格起用降将孙珂,用人不疑,放手委任。
可一旦占尽上风、根基稳固,他身上的弊病就全都显露出来。
原本的历史上,韩建坐拥华州、魏博两地,掌控中原大半富庶疆土,俨然一方霸主。基业雄厚之后,他行事变得优柔寡断,麾下谋臣献上计策,好坏优劣常常分辨不清;几个子嗣争夺权位,他也听之任之,任由内部生乱。
识人用人更是失当,险些闹出全军倾覆的大祸。
所有这些失策,几乎都是在他占优、根基牢靠的时候出现。可眼下洛阳这盘棋局,韩建分明依旧处在劣势,处处被朱温掣肘,依照他往日性子,本该勃然相争,为何反倒隐忍自省,默然告辞?
纷乱的念头在脑中盘旋,王凯一直在思索破局的路子,该怎么让韩建取得优势,露出破绽,想了许久,终究倦意涌上来,沉沉睡去。
等到次日破晓,府里老仆准时敲门叫醒王凯。今日要重启朝会,文武百官都得入宫觐见,必须趁早起身整理衣冠。
大唐朝会的规矩,比起后世明清那套严苛制度要宽松不少,寻常常朝卯时开启,天刚微亮便可入宫,不必半夜就爬起来赶路。而且大唐原本也不是天天临朝,旧制五日一开常朝,议事节奏张弛有度。
只是近年天下动荡,藩镇割据,朝局一直不稳,洛阳朝堂已经将近十日没有聚朝议事,朝野上下人心浮动。今日忽然恢复朝会,其中多半藏着玄机。
王凯整好朝服,攥着象牙笏板,打着哈欠走出宅院。府门外早就备好公车仪仗,这便是殿中监这个职位为数不多的待遇。
车驾算不上奢华,可好歹是高阶朝官的标配,省得徒步跋涉。
王凯登上马车,一队精锐禁军随行护卫,车马朝着贞观殿方向缓缓行进。
等到抵达宫城正门,已经有大批文武官员列队等候,肃立在阶下。
众臣看见王凯到来,眼神里都带着敬重推崇之意。
虽然罢朝才短短十日,王凯守节抗强的事迹,早已传遍洛阳朝野,被天下士子暗暗称颂。人人都说他心怀社稷,风骨凛然,再过些时日,定然能成为大唐文臣的典范。只是眼下朱温把持朝政,篡逆之心人尽皆知,前路危机重重。
就在群臣静立等候的时候,夏鲁奇快步上前,径直走到王凯面前,躬身行礼。
“王都监。”
王凯抬眼看见来人,轻轻点头回应。夏鲁奇凝望王凯片刻,又一次被他身上时穷节乃见的凛然气度打动,好一会儿才收回心神,压下心中敬意,低声禀报。
“今日这场朝会,是朱温的安排。朱太尉打算在朝堂之上,当众提议废黜当今陛下。”
王凯听完心里明白,朱温谋逆的心思,果然一直没有打消。
按旧史所载,朱温谋划废立,早就蓄谋已久。此前两次在朝堂商议废立,都遭到重臣阻拦。头一回是裴枢、刘仁恭当庭力争,第二回便是韩建当众驳斥。
可阻拦之人的下场早已注定,裴枢看清局势脱身远走,刘仁恭被自己部将背刺身亡。韩建当庭抗辩之后,忌惮朱温的威势,只能暂时收敛锋芒,隐忍蛰伏。
几番对峙过后,朝中再也没有人敢直面朱温、出面阻止废立,满朝百官全都闭口不言,没人敢逆他的锋芒。
可如今局面不一样了,刘仁恭身死,裴枢出走,唯独自己还留在洛阳朝堂,没有退避半步。
王凯暗自思忖,朱温执意重启朝会,强行商议废立,莫非是想借着今日朝会,把自己和傀儡天子一并除掉,彻底斩除后患?
想到这里,王凯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快意。
朱温总算懂得快刀斩乱麻,不再迂回试探,慢慢布局,这般做法,反倒合了自己的心意。
就在这时,韩建带着一人缓步走近,到王凯跟前,躬身行朝堂大礼。
夏鲁奇见两人靠近王凯,立刻生出戒备,下意识按住腰间横刀,随时准备护持。
“韩建,拜见王都监。”
韩建说完,转头示意身后那人。那人初见王凯,一时怔在原地失神,等回过神,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李克用,拜见王都监。”
王凯抬眼打量李克用,身形并不魁梧,比起身姿挺拔、仪态端方的韩建,显得矮小质朴。加上常年征战,风吹日晒,面色黝黑,身躯略显壮硕臃肿,和气度不凡的韩建放在一处,反差十分明显。
也难怪韩建出入朝堂,总喜欢带着李克用同行,一俊一朴,高下一眼便知,恰好衬出自身仪态风骨。
可论心性定力,二人差距却很大。
昨日韩建初见自己,尚且被身上气度震慑失神,还要自己出声,他才缓过神来。而李克用仅仅短暂怔忡,便自行稳住心神,定力远胜韩建。
当真就是容貌并不出众,心智却坚毅过人,是难得的豪杰。
几人行礼寒暄之后,又有数名朝中重臣陆续上前,纷纷向王凯躬身致意。
“吏部尚书萧遘,拜见王都监。”
几番寒暄,不过短短片刻,宫城阶下,已经有二三十名文武朝臣聚在王凯身侧。
众官姿态恭敬,神色恳切,隐隐以王凯作为核心,自发簇拥在一旁。
王凯看见这一幕,心头猛地一沉,暗呼不妙。
往日洛阳朝堂,反对朱温篡逆、忠于大唐皇室的清流官员,原本都是以裴枢为首。自从裴枢脱身离开洛阳之后,这批忠直朝臣一下子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朝野百官细细权衡局势,忽然反应过来,裴枢虽然走了,可王凯依旧坚守洛阳朝堂,没有退缩。
而且王凯和执掌宫城禁军兵权的夏鲁奇交情深厚,夏鲁奇统领宫内宿卫精锐,凡事都听从王凯调遣。
这份依仗,可比当年只有清名、手里无兵的裴枢牢靠得多。
追随裴枢,仅仅只有名望傍身,没有兵权庇护,每日都提心吊胆,随时可能被朱温清算屠戮。
可追随王凯,既有朝野清望,又有禁军兵权作为依靠,进退都有凭仗,安稳不少。
一念之间,这群忠于社稷的朝堂臣子,尽数聚拢而来,悄然将王凯推为朝堂保皇一派的新任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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