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尽头是一块活动的石板。陆守拙用肩膀顶开它,沈砚跟着钻出来,已经站在旧库后门外的檐下。
雨停了,天还黑着。外门的屋檐下,铜铃垂着,一只也不晃。葬碑岭那边的回音还没散尽,隔一阵便低低地荡过来一次。
陆守拙吹熄了油灯,没往住舍那边走,径直朝上山的道口去。走出十几步,他才开口:"到了碑跟前,别碰碑纹。哪怕擦一下也不行。"
"为什么?"
陆守拙没答。
道口亮着灯笼。宁知微已经站在那里,灰青色的守碑服下摆沾着泥,右腕那枚铜环在灯下泛着暗光。她身后几步,罗元烈带着四名外门执事把住了山道,手里捏着一张传讯符,见陆守拙领着沈砚过来,眉头一拧。
"旧库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铃停了,旧库的拓片震落了一地。"陆守拙说,"我来看看是哪块碑。"
"他呢?"罗元烈朝沈砚抬了抬下巴,"天一亮就上试场,半夜不在住处,倒在旧库里?"
"我叫他来帮着收拓片的。"陆守拙眼皮也没抬,"旧库就他一个手脚利索。"
罗元烈没再问,目光却在沈砚的鞋上停了一下,鞋帮沾着旧库窄道里的湿泥。
宁知微的目光在沈砚身上停了停,没问他半夜为何在旧库。
"巡碑的规矩,碑有异常,进封线查看至少要三个人。"她说,"罗执事要守道口,借我一名执事。昨日领路的那个也带上。"
罗元烈盯着沈砚看了一眼,朝身后一点,一名执事出了列。
陆守拙在道口停下了。
"我老了,爬不动这一段。"他把熄了的油灯挂在道边的木桩上,"沈砚,记着我的话。"
沈砚应了一声,跟在宁知微身后上了山道。那名执事走在最后,相隔三四步,一路不出声。沈砚听得见他的脚步,一步不落地跟着;这一路上自己说的每一个字,下了山都会原样送到罗元烈耳朵里。
山道陡,三人走得不快。走到半山腰时,沈砚回头看了一眼山脚,旧库的灯已经灭了,外门的值守灯笼还亮着。他心里估算着时辰,从那声异响到现在,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天边泛起一层青白。三人先到了那块昨日宁知微量过的界碑,碑身立在半山腰那道封线前,离封线的绳子只有两步。
碑身立得端正,碑纹也还连着。碑脚那道细裂却变了样。宁知微先闭眼听了一息,用铜环在裂口两侧各敲了一下,两声的响不一样,她眉心动了动。随后从袖中取出那截细绳,照昨日的法子量了一回,又翻开小册子比了比。
"长了两指。"
沈砚蹲下去看。新长出来的那一截,断口里的石色比旁边的浅,是新茬。两边的石面平平地错开,边缘齐整,碎不成渣。地上的土是实的,碑周围一圈野草都直着,雷火的焦痕和兽爪印一处都找不到。他把这些看在眼里,一样一样记清楚。
"你看出什么,说给我听。"宁知微说着,转头对那名执事道,"往上去三十步,守住道,有人来就喊。"
执事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沈砚,还是去了。宁知微等他走远,才把目光转回碑脚。
沈砚伸出手,避开碑身上的碑纹,只把指尖按在裂口下方一块光面的石头上。袖口夹层里的石片忽然一热。眼前闪过一截断开的纹路,两头错着,中间空着一段,和他在碎角上见过的那种断口一样,只是长得多。它只给出这一截断开的样子,指不出方向和地名,一闪就没了。
他收回手,右手缩进袖口,压住那一阵热。
"你停了一下。"宁知微看着他。
"裂口在长。"沈砚说,"一夜长了两指,断口里的石色是新的。两边石面没有往外翻,不像冻裂,也不像寻常风化那样边缘碎成小块。地上没塌土,没有雷火的焦痕,也没有兽爪印。这些宁使都能自己再看一遍。"
"还有呢?"
"弟子肉眼看得见的,就这些。"
宁知微没有马上接话,只是看着他。
"旧库后墙上那处断口,"她忽然道,"和这道裂,像不像?"
沈砚想起那一处断口,又想起鞋垫底下那张纸角背面的压痕。三样东西都是到收尾处断开,看上去是像的。
"像。"他说,"可墙上那一处是早年石匠落刀留下的。这道裂瞧着像石头自己裂的,是什么力顶出来的,弟子还说不准。看着像,弟子不敢说是一回事。"
"这话倒是实在。"宁知微合上小册子,"可你方才那一停,不是在看裂口。"
沈砚没有辩解。
石片的事一说出口,这块石头就不再是他的了。巡碑使要查边碑异常,一块能照出裂口的石片,她没有理由不收走;他今夜在暗层里换来的那两句话,也会一并被追问。
风从山脊上刮下来,那阵回音又荡了一次,比方才轻了。
"宁使,弟子想问一件事。"沈砚开口,"葬碑岭外围的第三节点,在哪里?"
宁知微抬起眼:"这个名字,你从哪里听来的?"
"旧库里一本旧账上记着一行,只有名字,没写地方。"
"哪本账?"
"宁使若看了那本账,它就成了天序盟的证物。"沈砚说,"那行字和家父有关,弟子还想自己查。"
宁知微看了他很久。
"我来宗门那日,你跟我要的是跟着看一眼,"她说,"今日要的是节点的位置。这不是领路能换的东西。"
"宁使要什么?"
"今日的考核,你得先过。"宁知微说,"过了,才有资格领守碑的差。到时候你跟我守一次外围,一个白天加一个夜里,只在外围巡查、标出异常、护住受损的碑纹,不进阵。守完,我把第三节点的位置给你。"
"守碑时看到的东西,归谁?"
"你自己看到、自己拿到的,你愿不愿意交出来,是你的事。我看到的,记进我的册子,报给天序盟。两个人一起看到的,由我记,抄一份给你。"宁知微顿了顿,"但若你看到那一带有紧急危险——碑在裂、阵在散、有人在动手脚,你当场说,我来处置。你不说,日后查到,你自己担着。"
"若是考核没过?"
"那就没有这回事。"
"弟子应下了。"
宁知微翻开小册子,在末页写了一行,沈砚只看见开头的"外门沈砚"四个字,她便合上了。
下山比上山快。天边的青白一层层亮起来,沈砚跟在宁知微身后一路小跑,颠得胸口一紧,右肩的布条也湿了一片。第一批卯时进场,他在心里算着,还来得及。
回到道口时,天已经亮了一半。罗元烈还捏着那张传讯符,符纸一角压着一方朱印。他见三人下来,把符纸折起来收进袖中,沈砚只来得及看见"考核照常"四个字。
"外围的碑我看过了,"宁知微对罗元烈说,"异常我自会报给宗主。封山可以撤了,今日上试场的弟子,别耽误了时辰。"
罗元烈的脸色沉着,还是挥手让执事撤开。宁知微往主峰那边去,没有回头。
陆守拙挂在木桩上的那盏油灯还在,人已经不见了。
沈砚回到演武场边,第一批试场的名单已经贴了出来,和那日试刀后罗元烈给他的那张一样,第一批,头一个,还是他的名字,没有添,也没有改。
场边的鼓敲过一通,第一批的弟子开始往场里聚。
沈砚抬右臂去系护腕,肩上布条底下渗出血来。食指又麻了,系绳的力道使不上,系了两回才系牢。胸口那股闷痛一夜没散。
气海里只剩一线灵息。
他攥紧左拳,强压住胸口的闷痛,朝演武场走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