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停了好一阵,才响起敲门声。三下,不急。
"开门。黑石矿场的东西,你带回来了。"
沈砚没有马上应。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口木箱、一张矮桌,名册就压在床底那几件旧衣服下面。罗元烈是灵海境圆满,真要进来搜,这间屋子藏不住一页纸,他也拦不住一只手。他摸了摸腰带里那张折小的废纸,还在,这才拉开门。
罗元烈站在门外,烟袋锅的火星一明一灭。他没进屋,把那张"丙七,十三"的封签举到灯前。
"簿子上记十二卷,这张签却是十三。旧库我又翻了一遍,签在,东西不在。"他把封签收回袖中,"白日里问你,你说没见过。"
"弟子看见家父的名字,一时糊涂了。"
"那你看懂了多少?"
"认出了家父的名字。"沈砚说,"旁的字迹太乱,弟子没看明白。"
"拿来。"
沈砚回身从床底抽出名册,双手递过去。罗元烈接住,先翻第一页,又翻到末页,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停,才合上。
"往后翻了没有?"
"翻了几页。"沈砚说,"看见家父的名字,后面的就不敢细看了。"
罗元烈看了他一会儿,把名册揣进怀里。
"沈砺的事,宗门早有定论。"他说,"清库那二十三点,我先压着。明早到旧库来,还有一件差事,办完了再一并结账。"
沈砚应了。那二十三点他非拿不可,罗元烈也清楚这一点。点数压在对方手里,明早这一趟,他不去也得去;去了,派什么差事也只能接着。
脚步声远了,他关好门,才从腰带里抽出那张废纸。调离的日期,碑下,缺,都还在。原册没了,往后再想核对,只能靠这几个字和他自己的记性。
第二日清晨,罗元烈在旧库领取处等他,往桌上扔了一卷书。封皮泛黄,边角磨得起毛,题着古本两个字。
"《引息诀》原卷,缺了几页,早定了是废法。今日抄一份存档,原卷送焚纸房烧掉。"罗元烈用烟袋点了点桌面,"字迹验过了,我再给你记账。"
沈砚拿镇纸压住封皮,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便停住了。
起手几式,和外门晨练教的旧节拍差不多;往下走的那一段,正是他练了三年的路。走到化气归真那页,后半截缺了,直接跳到收功。他每回吐纳,灵息都在差不多的地方散掉。
抄一份存档,是差事。另抄一份带走,便是私抄宗门功法,按旧库的规矩够得上处分。可原卷今日就要烧掉,错过这一回,就再没有机会了。
罗元烈去翻别的卷册时,沈砚在交差本下面垫了一张废纸的背面。正本照原样一笔一画地誊,私抄只记行气的走向和几处关口,又照着残页断开的边,描下它的形状。罗元烈的脚步一近,他便把交差本往下一推,盖住那张废纸。
有一回罗元烈走到桌边,问他抄到第几页。沈砚推得急了,交差本上一行没干的墨蹭花了半个字。罗元烈低头看了看那团墨,皱了皱眉,让他另起一页重抄,又走开了。沈砚把蹭花的那页抽出来作废,再往私抄上落笔时,便只挑罗元烈走到最远那排架子的时候。
抄到化气归真那页,他翻页时,角上一块碎纸掉了下来。那一角早被旧火燎过,焦黄发脆,只剩几根纸纤维连着。碎角上有半截行气线,到烧痕处就断了。
沈砚看了一眼门口。罗元烈背对着他,正在清点架上的卷册。
他把碎角拢进掌心,夹进那张私抄里。原卷交差后就要进炉,少一块烧焦的边角,谁也查不出来;只是罗元烈若记得这页原本带着角,总得有个说法。他在心里先备好一句:翻页时掉的。
午后交差本誊完,罗元烈一页页验过,翻到末几页,手指停在收笔的地方。
"你这收笔,跟寻常抄书的不一样。"
"随家父学过描石纹。"沈砚说,"描线怕墨洇开,收笔都要定一定,抄书也改不过来。"
罗元烈往前翻了两页,比了比,没再追问。他顺手拿起原卷,哗哗翻过去,在化气归真那页停了一下。那页本就焦了半边,缺了一角也不显眼。沈砚备好的那句话压在舌根,没用上,罗元烈已经把原卷推回他面前。
"废法就是废法,别把一张破纸当机缘。"他把交差本收进木匣,翻开账簿,记下清库的二十三点,"加你原有的七点,三十,够换下月的引息草。领药那天照规矩登记,少一道手续,药房照样不发。"
沈砚谢过,夹着原卷往焚纸房去。
原卷压了一整天镇纸,他碰的只有内页。这会儿夹在臂弯里,封皮贴着小臂一弯,有个硬东西硌了一下,指甲盖大小,边是硬的,不随纸弯。
焚纸房里炉火正旺。看炉的杂役接过原卷搁在案上,转身去取簿子,要先记下卷名和送焚的人。案边到簿架不过十来步,背后就是磨墨的声响。
沈砚趁杂役还没回身,伸手按住封皮,摸到一处磨松的缝线,拿拇指甲挑开,一块黑灰色的石片顺着夹层滑进了掌心。石片一面磨得光滑,另一面像被生生挖去了一道。
他蹲下身,装作系鞋带,把石片塞进鞋垫底下。
杂役回来,让他在簿子上画了押,随手翻了两页,便把原卷连封皮一起投进炉里。那截挑开的缝线先卷起来,转眼就没了。沈砚站着看完整卷烧成灰,炉口飘出的纸灰落了他一袖子,他才出门。一路上,鞋底那块石片硌着脚心。
入夜,他把私抄、碎角和石片摆在矮桌上。
他先拿一张完整的废纸试,想知道这东西是碰什么都有反应,还是另有讲究。石片贴上去,没有动静;贴上自己的私抄,也没有。他把碎角挪过来,让石片碰上那道烧断的边。
石片没亮,碎角的断口边上却浮出两截黑线,一截朝左下,一截朝右上,中间空着一段。
他移开石片,黑线就没了;再碰上去,又出来,位置分毫不差。翻过石片,用挖空的那面去贴,看见的还是那道断口。没有字,也没有节拍,看不出两截该怎么接。
他想起名册上那个被削去一笔的符记,说不清两者有什么相干,也不知道当初是谁把石片塞进封皮。
他摊开私抄,把断口的位置和自己记下的走向一处处对过去,又闭上眼,把这三年灵息散掉的情形想了一遍。断口落在化气归真那一步,和他过不去的那道关口几乎重在一处。旧卷断口后缺的那一截,是不是正好就是他缺的那一截,他拿不准;可若照熟悉的那段试一次,至少能看清灵息到底散在哪儿。
屋里试不得。墙薄,隔壁翻个身都听得见,罗元烈昨夜就找上过门。后山那间废弃练功房没人值守,有石桩能挡身子,门窗也多。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只引一缕灵息,疼得压不住就散功;进门先看好退路。明早还有晨练,不能伤到让人看出来。
那张记着日期的废纸,他压进了木箱底,没带。私抄夹着碎角,同石片一起装进旧布包。他推开窗看了一眼,后山那排旧屋一盏灯也没有,便吹灭油灯,系紧布包,推门走进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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