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带着陈大强跑外勤的第三个月，两个人把全镇三十七个代销点跑了一遍。
陈大强这三个月晒黑了一圈，瘦了五六斤，话也少了，干活倒是越来越利索。每天早上提前到供销社把货装好，三轮摩托开出去，到了代销点搬货、码货、对账，陈凡动嘴他动手，配合得比预想的顺。李家洼李翠花私下跟陈凡说过一回：“凡子，大强这孩子现在看着踏实了，眼里有活儿。”
陈凡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有数。陈大强要是能撑满半年不出幺蛾子，他就跟林副主任提转正的事。
这天去李家洼送秋裤，李翠花接完货没急着走，拽着陈凡胳膊多说了一句：“凡子，你听说了没？镇上百货公司要改制了，说是搞承包经营，赵经理正到处拉人入股呢。”
陈凡把货单收好：“拉人入股？咋拉？”
“我也不太清楚，就听我男人说了一嘴。他在镇上水泥厂上班，厂里有人被赵经理找过，说‘拿五百块钱出来，年底分红翻倍’。我男人心动了，我骂了他一顿——有钱还不如多进两箱秋裤。”
陈凡让陈大强把剩下的货先送刘圩，自己骑车子回了供销社。
林副主任正蹲在院子里拿水管子冲自行车，见陈凡进来，把水一关：“外勤跑完了？”
“跑完了。林叔，百货公司改制是怎么回事？”
林副主任拿抹布擦着车把，没抬头：“赵经理要承包百货公司。镇里批了试点，让他搞承包经营。但他手头钱不够，就到处拉人入股——五百块一股，说是年底按利润分红。镇上不少人被他说动了，水泥厂、农机站、粮站，都有人掏了钱。”
“多少人入了？”
“据我所知，得有十来个了。赵经理胃口不小，想把百货公司整个盘下来，连库房带铺面，还打算翻新门脸。光靠他那点工资和积蓄肯定不够，所以到处凑。”
陈凡在台阶上坐下来：“林叔，赵经理这人靠谱吗？”
林副主任把抹布往车座上一搭，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的是他做生意靠谱不靠谱，还是他还钱靠谱不靠谱？”
“都问。”
“做生意嘛，他在百货公司干了小十年，进货销货的路子都熟，脑子也活。但他有个毛病——好大喜功。你看他这些年折腾过多少事？一会儿要开家电专柜，一会儿要搞服装展销，每回都摊子铺得挺大，最后收场都不太好看。”林副主任顿了顿，“至于还钱，他倒是没赖过账。但这回是承包经营，赚了才有分红，亏了他拿啥还？”
陈凡琢磨了一会儿：“他找您了？”
“找了。前天来的，话递得挺客气，说‘老林你懂经营，入一股呗，年底等着分红就行’。我说我拿不出五百块，他说‘你出三百也行，剩下我垫着’。我没应，也没拒。”
“林叔，您想入？”
林副主任把水管子归整到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水：“我干了十几年供销社，百货公司那套我门清。赵经理要是真能盘下来好好干，百货公司确实比现在强——现在那帮人坐柜台后头打毛衣嗑瓜子，柜台里摆的货还是前年的款式。但赵经理那人，我信不过他管钱的本事。”
陈凡心里大概有谱了。赵经理拉人入股这事，镇上已经传开了，有人图分红往里掏钱，有人观望。他要是也跟着入股，就等于跟赵经理绑在一条船上——上回电子表的事，赵经理可是递过材料的。但换个角度想，赵经理要是真把百货公司盘下来了，镇上商业格局就得重新洗牌。供销社跟百货公司本来就是竞争关系，赵经理做大了，供销社的日子就难过。
“林叔，我有个想法——不入股，但盯着这事。”
“咋盯？”
“赵经理拉了多少股、从信用社贷了多少款、承包方案是啥样，这些信息咱得摸清楚。他要是真干成了，咱得想好供销社咋应对。他要是干砸了——咱也别跟着赔钱，还得防着他拿供销社垫背。”
林副主任看了他一会儿，拿手指头点了点他：“你小子，学会看棋了。行，你去摸。但记住一条——别打草惊蛇。赵经理这人精得很，你打听太明显，他反手给你使绊子。”
陈凡应下来。第二天跑外勤的时候绕到镇上百货公司门口转了一圈，门脸确实在翻新，搭了脚手架，几个工人在刷外墙。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百货公司承包经营筹备处”，底下留了赵经理办公室的房号。
陈凡没进去，在外头转了两圈就走了。回去路上碰见水泥厂的老周头——就是上回看见陈大强翻王胖子兜的那个——老周头正蹲在厂门口抽烟，看见陈凡打了个招呼。
“周叔，听说你们厂有人入百货公司的股？”
老周头把烟掐了：“有。我车间俩小年轻一人出了五百，说年底能分一千。我说你们脑子进水了？赵经理那人，请客吃饭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真到分钱的时候你找得着他？我那俩小年轻不听，非说‘人家是经理，还能赖咱这点钱’。”
陈凡记下了。回到供销社，把摸到的情况跟林副主任汇报了一遍：赵经理已经拉了大概六千块，信用社贷款批了一万，自己凑了四千，总共两万左右。承包方案镇里批了三年，头一年要交五千块承包费，剩下的是经营周转。
林副主任听完拿算盘拨了一通：“两万块盘百货公司，翻新门脸、进货、发工资，头半年就得花掉一半。他要是卖不动货，第二年承包费都交不上。”
“所以咱不用急。他干得好，供销社跟着学经验；他干砸了，跟咱没关系。但有一条——咱得防着他拿供销社当垫背的。”
“咋讲？”
“他要是资金周转不开，会不会跑来找供销社赊货？他毕竟是镇上的百货公司，供销社跟百货公司有代销合作。万一他拿了货不给钱，供销社的账就烂了。”
林副主任把算盘一推：“这条得写进合同。以后跟百货公司打交道，一律现款现货，不赊不欠。”
陈凡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陈大强骑着三轮摩托从刘圩回来，车斗里还剩两箱秋裤没送完，见陈凡在门口站着，把车停了：“凡哥，明天的货单理好了，搁你桌上。还有啥要办的？”
“明天跟我去趟水泥厂，找他们供销科的聊聊。赵经理拉人入股的事传得挺广，咱得知道底下的工人咋想。”
陈大强应了一声，把三轮车支好，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凡哥，我爹昨天跟我说，赵经理也找他了，让他入一股。我爹手里没那么多钱，又抹不开面子，问我咋办。”
陈凡看了他一眼：“你咋跟你爹说的？”
“我说‘你自个儿拿主意，但别指望我帮你凑钱。我一个月十二块，还得攒着娶媳妇呢’。”
陈凡乐了：“行，这话说得像人话。你让你爹别急着应，拖两天，我摸清楚了再说。”
陈大强点了点头，推着三轮车往库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凡哥，赵经理要是真把百货公司盘下来了，咱供销社是不是得跟他对着干？”
“对着干干啥？镇上多一家好好做生意的，老百姓多个选择。他干他的，咱干咱的。只要他不给咱使绊子，咱也不给他拆台。”
陈大强哦了一声，把车推进库房。
陈凡骑着车子回家，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看见陈德贵蹲树底下跟人下棋，看见他过来，抬头点了下头。陈凡也点了下头，没停。
到家之后陈建国正蹲院里给老母猪添食，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听说赵经理到处拉人入股？”
“嗯。您也听说了？”
“镇上都在传。你入不入？”
“不入。”
陈建国拿瓢敲了敲猪食槽：“不入就对了。钱搁自个儿手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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