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县衙正堂灯火通明。
火把在廊下插了两排,烛台从案上一路点到堂口。两排衙役持棍而立,堂下跪着济民当铺的朝奉和两个伙计。堂外围观的百姓挤了三层,后头的踩着条凳、爬上墙头——新县令到任两天,撕讣告、跪师爷、查封当铺、夜审升堂,桩桩都是青阳县多年没见过的热闹。
“听说了么,大人白日里把当铺的夹墙都撬了……”
“嘘——升堂了!”
人群最后头,有个戴帷帽的素衣女子,站在灯影照不见的地方,一动不动。
“带朝奉。”
朝奉跪爬两步,还在喊冤:“大人!小店规规矩矩做生意——”
“规矩?”炜杰把总账摔在他脸前,“承平三十五年到三十七年,死当田契一百四十七笔,平均每旬一户失田。笔笔逾期不赎,依约过户——你告诉本官,哪家规矩生意,死当死得这么齐整?”
“这……佃户穷,赎不起……”
“赎不起?”炜杰又摔下一摞租约,“那这租约上的画押,怎么和你柜上伙计的笔迹,出自同一只手?人穷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了,要你的伙计代笔?”
朝奉额头抵着砖缝,声音发颤:“大人明鉴,恒昌号是来买田的客,小店只管过户,哪管他后头转给谁?”
“恒昌号。”炜杰一个字一个字,“过户三笔田契的买主。去岁在城西租了三个月铺子就撤了——一个空壳。田过了户,进了谁的口袋?”
朝奉的汗砸在青砖上,一个字都不敢吐。
“带伙计。”炜杰换了个人问。
年轻些的伙计早瘫了,没等拍惊堂木就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人只是跑腿的!死当的契,都是朝奉经手,东家来收,小人连看都不敢看……”
“东家是谁?”
“是……是……”伙计的牙关咯咯响,偷眼往堂外瞟,像是怕什么人。
“讲。”炜杰的声音不高,“堂上是本官,堂外是百姓。你说了,青天白日,满城人替你作证;你不说——暴毙,你也想试试?”
伙计浑身一激灵,嘴唇哆嗦着,那个名字已经到了舌尖——
就在这时,堂外一阵骚动。
人群分开,一顶小轿直抬到堂前。轿帘掀开,下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锦袍玉带,面色红润,一步三咳,咳得中气十足。
“咳咳……本官抱病,来迟了。”
屠三。
青阳县丞,终于露脸了。
堂外的窃窃私语霎时矮了半截——屠县丞在青阳经营了这些年,百姓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老胡凑到炜杰耳边,声音发紧:“大人,他来了……”
“来得正好。”炜杰端坐不动,“本官夜审,正缺个听审的。给屠县丞看座——”
“不必。”屠三摆摆手,径直走到堂心,先冲炜杰拱了拱手,笑得满脸慈祥,“大人到任两日,雷厉风行,本官佩服。只是——”
他环视满堂,叹了口气:
“这济民当铺,东家是本官的表亲。本官今日抱病也要来,不是来听审的,是来避嫌的。大人要查,查到底,本官第一个支持。只是这满城的闲话,大人打算怎么堵?”
好一手反客为主。一句话,把“嫌犯家属”洗成“大义灭亲”,还反手把“闲话”的锅扣到炜杰头上。
堂外开始窃窃私语。
炜杰看着他,忽然笑了:“屠县丞要堵闲话?容易。”
他举起那半张汇券,冲着满堂灯光:
“裕丰号汇券,票面五十两,边角半个骑缝章,背面一行小字——经裕丰,转青阳税银。”
“税银。”炜杰一字一顿,“官家的银子。县丞的表亲开的当铺,账里爬着官银——闲话不是本官要堵,是县丞您,该给朝廷一个说法。”
屠三脸上的慈祥,头一回挂不住了。
“一派胡言!”他声音陡然拔高,“半张汇券,来路不明——”
“来路很明。”炜杰从袖中取出另半张纸,“昨夜三个死士火烧义庄,为首那人的怀里,就揣着这半张当票。两张纸的骑缝章,纹路印色,一个模子出来的。仵作已验,堂下百姓可传看。”
“死士?”屠三冷笑,“大人说是死士,就是死士?空口——”
“齿间藏毒,当场毒发,尸首就在义庄,县丞要验吗?”炜杰打断他,声音不高,“本官正好多备了一口棺材。”
满堂一静,随即嗡的一声炸开。
那口棺材——昨日衙门口“恭迎县尊”的那口,满县城谁不知道!
堂外围观的百姓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随即赶紧捂住嘴。屠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屠三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也笑了,笑得慢悠悠的:
“棺材备得早,未必用得上。”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下来,恰好只够堂上几个人听见,“大人给自己定了三月十七验尸,本官记着呢。只是青阳夜路不好走,大人若真等得到那一日,本官亲自给大人备香。”
说完,他直起身,又咳了两声,拱拱手:“病体不支,先回了。大人慢慢审。”
小轿抬起,钻进夜色。
“——带下去,收监。”炜杰摆手。
伙计被拖下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堂外夜色里那顶小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老胡的手心全是汗:“大人,他这是……这是明着威胁您啊!”
“他不是威胁。”炜杰望着轿子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得像井,“他是来探底的——探本官手里到底攥了多少。探完了,下一步就是灭口。”
脑海里,残纸无声展开。
猩红的“炜杰”二字,墨比方才又浓了一分。
底下渗出一行新的小字,淡得几乎看不见:
“执笔的手,离你,三里。”
炜杰霍然起身。
三里。
青阳城里,往西三里,正是屠府。
可残纸没写“屠府”,只写“执笔的手”。
执笔的人,未必是屠三。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摞账册,又望向堂外夜色,忽然改了主意。
“今夜不审了。朝奉、伙计收监,分开关押,加双岗。”
“老胡,去义庄——”
“请老闵头掌灯。齐大人的尸,今夜就验。”
“常四死在班房,对方已经把手伸进县衙。再等两日,义庄里的尸,也未必还完整。”
“本官等不到三月十七了。”
堂外人潮散去,那盏灯影照不见的角落,已经空了。
素衣女子走出老远,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县衙正堂。
帷帽底下,一滴泪砸在青石上。
她袖中露出一角白麻——和齐安之灵前挂的,是同一种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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