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把碗筷放下,“白面便免了,我下午去镇上买两包糕点。礼数到了就行。”
方氏问:“白面留给家里,还是你不想给沈家?”
“都有。”知禾答得干脆,“我娘在家也吃不上一口干的,买回去只会进公中。糕点还能挑两包软的,我单独塞给她。”
方氏没有劝她孝顺全家,只道:“下午让你二哥赶车,你二嫂也去,刚好有个伴。”
她回屋取了三十文钱,用一根棉线穿着,递到知禾手里。
知禾没接,“我身上有银子。谢家刚办过喜事,云舟又要吃药,这几十文我出得起。”
“你的银子是你的,回门礼该由公中出。”
“家里还没分家,几个哥哥都在挣辛苦钱。我若多花公中的,嘴上不说,心里也过意不去。”
方氏把钱又往前递了递,“他们不会因这点钱吃亏。真要说起来,是他们欠云舟的。”
知禾听得一怔。
方氏在门槛边坐下,过了片刻才开口。她怀云舟那年,家里三个儿子都还小。一日午后,孩子们跟村里人上山拾柴,忽然撞见一头独狼。
三郎落在最后,大郎回去扯他,二郎也跟着折返。三个孩子滚在一处,谁也没能跑远。幸好有猎户在附近下套,听见哭声赶来,长矛和弓箭一齐上,才把狼逼退。
方氏当时正在河边洗衣,听见有人说狼围了谢家的孩子,扔下木盆便往山上跑。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赶到时腿已经软了,还挡在三个儿子前面,说什么也不肯退。
“猎户把狼赶走以后,我才发现裙摆上都是血。”方氏低头搓着衣角,“当天夜里云舟便出生了,才三斤多。你爹去请产婆,我抱着他,连气都不敢喘。”
知禾想起她说守了七夜,才知那七日是怎样来的。
“他先天不足,是我这个当娘的没给他养好底子。几个哥哥心里也有愧,这些年让他吃药、让他读书,从没人说半个不字。”方氏抬起眼,“可他们小时候遇到狼,也怪不得他们。谁家的日子摊上这样的事,都只能慢慢熬。”
知禾没有再推,双手接过那三十文,“娘,我收下。该花多少,我回来同您报账。”
方氏笑了,“几十文也要报账,随你。”
谢云舟从书房出来,恰好听见回门两个字。他等方氏说完才道:“娘,明日我陪她回去。”
知禾看向他,“长岭那段路不好走,你今日还咳过几回。”
“回门没有叫新妇独自去的道理。”他顿了顿,“我慢些走,不会逞强。”
方氏本想拦,见他已有打算,便改口道:“明日让你爹赶车送你们,到了长岭再换慢骡。若咳得厉害,就在沈家多歇一会儿,别硬撑。”
知禾没有当着方氏再驳他,只把这件事记下。谢云舟今日才在村口撞见她动手,这会儿便愿意陪她回沈家,多少也有替她撑腰的意思。
“那就劳烦公子了。”她道。
谢云舟看她一眼,“你已叫我娘两日,怎还称我公子?”
知禾被问住,方氏却笑着赶他去看书,没替儿子等答案。
午后,二哥谢云松把骡车赶到院外。杨氏带了两只要卖的针线荷包,又抱来一摞洗净的粗布,准备送去镇上杂货铺代卖。
知禾上车后,谢云松只回头说了句坐稳,便一路无话。杨氏早已习惯,凑在知禾耳边道:“你二哥跟爹一样,赶车时不肯聊天,怕骡子听多了烦。”
谢云松在前面咳了一声。
杨氏立刻坐直,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偷笑。
知禾拿起一只荷包看了看。针脚细密,开口处还缝了两圈耐磨的布边。杨氏说,杂货铺每卖出一只,她能分两文,一个月下来,也能给孩子添双鞋。
“往后若有新鲜花样,我帮你画。”知禾道。
杨氏只当她客气,笑着应了,转头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青柳村离镇上不算远,骡车走了半个时辰便到。谢云松要陪杨氏去杂货铺,知禾同他们约好半个时辰后在镇口碰面,自己先去了粮种铺。
铺子里种子装在一只只木斗中,稻谷、黍麦、萝卜、白菜都有,墙角还放着几包药材种。知禾没有贪多,每样只抓一小把,柴胡、桔梗、甘草和麦冬则多称了一些。
掌柜见她买得杂,问:“姑娘这是要开多少地?”
“家里开几畦试种,种活了再来。”
“药材种可娇贵,出不来苗,别回头说我卖陈种。”
知禾当着他的面逐包看过,又把潮气重的一包换掉,“我自家试种,不赖掌柜。”
最后一算,共三百六十文。她数出铜钱,掌柜另抓了一把葱种塞进包里,权当添头。
知禾提着种子出了门,拐进旁边窄巷。巷里没人,她只把手背在身后,纸包便全进了药庐,分门别类放在干燥的药柜底层。
空间里的地还等着种子,这点东西足够她忙上几日。
她不打算一次全撒下去。药材种娇贵,山里移来的残根还没稳当,先分两批试,哪一批出苗好,往后便照哪一批的法子来。至于白菜萝卜,可以种在地角,长成了也能给家里添菜,不必次次拿稀罕药材惹人注意。
她又检查了留在门边的泉水。瓶口仍清亮,没有沉淀。她把药瓶挪到阴凉柜中,打算等满一日再看变化。
随后她去了糕饼铺。铺里最细的鸡蛋糕四十文一包,知禾买了两包,另要油纸裹严,准备私下留给林氏。
她记得林氏牙口不好,硬一点的桃酥总要泡水吃。这种鸡蛋糕用手一按便松,放两日也不费牙。她还让掌柜多垫了一层纸,免得糕饼受潮后粘在油纸上。
给沈家公中的回门礼,她在街边摊上挑了两包普通炉果,八文一包,甜味不重,也经得起放。
两包细糕收进药庐,两包炉果拎在手上。公中给的三十文还剩十四文,她用棉线重新穿好,塞回袖袋。
到了镇口,杨氏已经坐在车上等她,怀里多了半刀粗纸和一小包针头线脑。她看见知禾手里的炉果,愣了愣,“你就买这个回门?”
“嗯,两包。”
“你不怕他们嫌薄?”
“怕便要往里贴钱吗?”知禾把油纸包放在膝上,“他们若嫌,我下次连这个也省。”
杨氏想起换亲,顿时明白过来,等车出了镇子,终于忍不住问:“你那堂姐到底图的什么?咱们家老四虽说病着,人却不差。霍山一个猎户,底下还拖着四个弟妹,她怎么非抢这门亲?”
知禾望着车辙,“她自然有她的盼头。”
“盼霍山打猎养她?”
“大约吧。”
杨氏听出她不愿细说,转而又问:“外头总说她是福女,真有那么灵?我小时也捡过铜钱,怎没人给我算命。”
知禾没有顺着贬低沈明珠,“她运气确实好。小时候上山能挖到人参,在院里站一会儿,也有野兔撞进来。沈家卖人参那年,我跟她一道去的,亲眼所见。”
杨氏听得半天没合嘴,“那你答应换亲,不怕她把谢家的福气也带走?”
“福气若真能随人走,我求也求不来。”知禾道,“我只管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杨氏琢磨了一会儿,点头道:“也是。明日你们姐妹一同回门,少不得又要被人拿来比较。”
知禾看向柳溪村的方向。她不在意别人比较嫁妆和夫婿,只怕林氏又把受过的委屈藏起来,笑着同她说一切都好。
“比便比吧。”她收回神,“只要没人动我娘,我今日买这两包炉果,就够全礼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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