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算了，你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坐吧，哀家看着你的头都嫌重。”
坐于高位的女人一脸不耐地朝她撇手，姜宛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枯黑的长发掺了几柄白丝，被简单绾起，浅青麻衣着身，简而不陋，浮华岁月只在姣好的容颜上轻轻碰触了几道浅沟。
态浓意远淑且真，岁月不败美人。
“太后娘娘，这人带到了，奴才还得去陛下那复命，就先行告退了。”
赵正德面朝主座跪了一拜，躬身碎步退下。
前厅几乎被书架占满，此时不过是多了姜宛和采珍两人，便已显逼仄。
杨嬷嬷轻摇着蒲扇，细缕微风萦绕过鬓边碎发，姜宛只觉一道如隼般锐利的视线朝她射来，逼得她脖子往里缩了缩：
“听说皇帝昨日歇你宫里了？”
她点点头：“是。”
“感觉如何？”
“……还，可以。”
“能怀上吗？”
“……应该，能？”
太后闻言倏的一笑，塌下直挺的脊柱轻靠在椅背上，眼底略带深意：“听闻昨夜椒房殿静若无人，热水未传唤一次。”
“你现在跟哀家说，你能怀上？”太后语气渐缓，饱含了不明的意味：“皇后是准备如何怀呢？”
好问题，不如去问问你的好大儿。
未等她回话，采珍即刻从身后站出来，正经着脸屈膝回道：
“回禀太后，娘娘习惯冷水净身，因而屋内一直备着水，昨夜奴婢一直守在屋外，陛下与皇后也并非无声，只是声儿比较小。”
说罢，似是为自证，又笃定地强调了一遍：“奴婢贴在门缝上听得真真切切！陛下中途还咬牙切齿地直呼了娘娘闺名呢！”
姜宛：“……”闺名那是他气得想踩死我！
“你给我回来！”
太后似是也被噎住了，一时怔愣：“你身边这个丫头倒是个护主儿的。”
“罢了，哀家也省得管你们这些糟心事。”
太后摆摆手，让一旁的杨嬷嬷收了蒲扇：“既然皇帝叫你来哀家这抄拜福请，哀家等会叫人搬张桌子上来，皇后就待在前厅抄吧。”
语毕，拢了拢袖子起身，一旁的杨嬷嬷见状忙要上前搀扶，被太后皱着眉挡住：“哀家还没老到要人扶着走路。”
“可是……”
“多嘴。”
太后皱着眉，见杨嬷嬷敛眼后撤，缄口不语，才又重新看向底下的人：“左侧书架上的书可随意翻阅，右侧的书未得哀家应允则不可。”
“哀家乏了，皇后自便，无事莫要进内寝。”
“是。”姜宛点头应下。
太后看着约莫四十有几，对于这个年代来说已算垂暮，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岁月斑驳之外的沧桑。
见她步履平稳地向屏风后走去，看样子身子骨还算硬朗。
没过多久，杨嬷嬷指挥着不知是何处使唤来的太监搬来了一张长木案几，稳稳当当地摆在了前厅中央，又递上来一本页边泛黄、封面标着《释释迦摩十四本经》的纸簿，道：
“娘娘，拜福请那页已经夹好了书夹，若无他事，奴才便先退下了。”
行了一礼，正要转身，倏的被姜宛叫住：“等等，能麻烦嬷嬷帮我将这个头冠摘下来吗？”
她指了指自己头上沉重无比的金冠，面露苦色。
采珍皱眉想要劝阻：“娘娘，赵公公说这不合规矩。”
杨嬷嬷倒是宛然一笑，应下：“自然是可以的，太后娘娘向来不喜繁杂的规矩，皇后娘娘随奴婢来就好。”
姜宛一脸欢快地起身，一旁的采珍也只好无奈跟上。
两人随着她来到主殿西边的侧室，这更类似于现代专门的化妆间，从金银头饰到衣履面裙，列排齐整，一应俱全。
“娘娘坐这儿罢。”杨嬷嬷拍了拍红木雕花镜前的一方矮凳，又拉开尘封的抽屉，取出一个两掌大的木盒。
姜宛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扶着脑袋坐下，只见镜中人影一晃，杨嬷嬷那双布满沟纹和老茧的手在繁杂精细的头饰中穿梭，发间传来银簪被抽出的剥离感，脑袋陡然一轻。
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转了转酸涩的脖颈，指着那方木盒问：“嬷嬷，这个做什么用？”
杨嬷嬷顺着她的指尖，伸手打开了木盒，露出里头的一柄木簪。
那木簪很是简洁，未雕丝缕，但不见粗糙。
“这是奴婢做的木簪子，簪身粗，定在发间不易硌，太后娘娘用的大多也都是奴婢做的。”
她将簪子取了出来：“百张福请也不知要抄到几何，若娘娘不介意的话，奴婢可以为娘娘重新盘一个舒服的发式。”
姜宛点点头，又偷偷瞥了采珍一眼，一只手在下面扯了扯嬷嬷的衣摆，捂着嘴巴跟低下头来的杨嬷嬷小声商量道：
“要不顺便也帮我换一套舒服一点的衣服和鞋子吧，身上这二十斤的黄金战甲实在顶不住了。”
“好，娘娘稍等。”杨嬷嬷笑着应下，走到屋角，拉开一架等身柜，凑着身翻找着。
趁着这个空档，姜宛细细打量起这间屋子。
屋南放置了一墙的红木柜，柜前的置物架上摆着各式的冠顶，架前空出约三尺的距离，避于北边直晒来的阳光。
没过多久，杨嬷嬷便捧着一方米白色的布料走了回来：“娘娘试试这件，大抵与娘娘穿的尺码差不太多。”
姜宛忙不迭脱了那一身二十斤重的袍子，在杨嬷嬷的服侍下换了内服。
这件衣服很是神奇，轻如薄翼但不显单薄，服贴合身，温感恰好，穿在身上软绵绵的。
“这是太后娘娘年轻时先帝赐下的，未曾想娘娘穿上正好。”嬷嬷站在她身后理了理衣服的边角，将她的头发拢出。
这件衣服的布料和手感摸起来便知是价格不菲，绣工还格外精细。
“很漂亮，看来先帝与太后娘娘的感情果真很深厚。”姜宛由衷感叹：“只是我穿了，太后不会责怪吗？”
“娘娘放心，太后非是小肚鸡肠之人。”
杨嬷嬷笑笑，收拾完便退到一旁：“不知娘娘能否独自回去前厅，奴婢现下得去瞧瞧太后娘娘的茶点做得如何了。”
“好的，嬷嬷有事便先去忙吧。”
杨嬷嬷走后，姜宛先是叫采珍收拾好她刚刚换下的衣物，随后两人便回去了前厅。
与此同时，萧恪正坐在朝殿的龙椅上，脸色比今早还要难看万分。
空敞的大殿寥无几人，甚至连朝前净殿的宫人都不知去了何处，冷风透着半掩的户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粉尘，看得萧恪额角直跳。
“几时了？”
萧恪闭了眼，咬牙问。
一旁的赵正德都要吓跪了：“回，回禀陛下，再过半个时辰就辰时了。”
说到后面，尾音发颤。
“那人呢？”
“奴才，奴才也不知道啊！”
只听几声接连的响动，底下的人全都四肢伏地，满脸惶恐：“陛下息怒！”
萧恪没有理会，只是继续问道：“京城内需上朝的官员有几人？”
底下一位官员跪步向前：“回禀陛下，共四百三十五人。”
“现在站在殿上的几人？”
“……一百八十七人。”
来的人连半数都未到。
萧恪一声冷笑：“真是休个沐叫这些人脑子都休没了。”
帝王的气场可非一般人能承受，底下无一人敢吭声，陡然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日便先回去，有要事将奏折呈上来给朕。”萧恪站起身，高挺的身姿此刻更显冷峻：“将未到的名字记下。”
看样子是不会牵连了。
底下的人松了一口气，又暗暗替自己未到的同僚捏了一把汗，直到目送那抹玄黑身影步出大殿，才如释重重地爬起。
几人摇头叹气地往外走。
“今日怎的连丞相大人也迟来了？”
“杜兄有所不知，昨日在下还正看见丞相大人与刘尚书等人在临江仙吃酒，怕不是醉昏头了。”
“你说这，怎可在早朝前夜喝酒呢？”
“还有那林将军和冯长令呢？”
“这我知晓，吴掌故昨日在登仙阁宴请了一帮人，据说足足有十桌，这林将军与冯长令好似就在内。”
几人压低了声线：
“吴掌故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宴请如此多朝廷命官，被皇上知晓了还得了。”
“不止吴掌故，据说前日做东的是杨寺长，大前日做东的是铭太史。”
“不得了不得了。”
……
这厢，萧恪正坐在书桌前，往日堆叠成山的桌面已然去而不返：“朕的折子呢？”
“回禀陛下，昨日的已经批完了。”
“朕问的是今日的折子。”
赵正德干笑：“今日没折子。”
“刚刚那群人没呈折子吗？”
“回禀陛下，说是无要事，因而没折子。”
只见面前男人的脸色唰一下就又黑了下来，赵正德忙补救道：“这，这没折子咱还可以批其他的嘛，哈哈。”
萧恪那双眼如鹰钩似地抓向他：“嗯？”
抹了抹额头渗下的冷汗，双眼四处张望，在大脑中进行头脑风暴。
“这个，那个……诶对！皇后娘娘不是正在写拜福请嘛，皇上不如去瞧瞧？”
萧恪：“朕看着很闲吗？”
赵正德沉默着看向面前这空无一物的桌面。
萧恪：“……”
只能说永寿宫的大门实在是被推开得猝不及防，慌乱得让姜宛都来不及把自己刚刚落下最后一笔的米老头藏好，便直直对上了一张黑脸。
萧恪觉得，他之前几年受过的气加起来都没今天一天糟心得多。
“朕叫你在这抄送拜福请，你给朕在这画老头？”
定睛细看，更气了：“还画得这么丑！”
姜宛左手执笔，右手拿纸，一脸无辜。
给我五分钟，我可以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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