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比李旦预想中来得更快。
天还没亮,洛阳城便炸了锅:秦军先锋昨夜渡过洛水,前锋营已到城东三十里。城门紧闭,市面骤冷,连南码头的漕船都断了航——而他们要“验的货”,此刻恐怕早已出了城。李旦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口,看着街面上惊慌奔走的百姓,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那杆玄铁枪,昨夜子时三刻发了船,如今怕是已经在洛水上行出好几十里了。
他把那张写满线索的纸贴身收好,出了门。满街都是惶惶的百姓,背着包袱、牵儿带女往城内躲;守城的兵卒一拨一拨地往城头跑,铁甲碰得叮当作响。他站在人潮里,忽然想:北库烧了,弩机甲胄毁了三成;秦军前锋又恰好在这个时候渡了洛水——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烧库的是内贼,渡河的是秦军,两件事一前一后咬得这样紧,分明是同一个“局”的两步棋。
他挤出人群,直奔北门。北门校尉认得他的铜符,放他上了城头。远望天边,尘头大起,黑压压的旌旗沿着官道压过来,像一条黑色的河。城头上的兵卒脸色发白,有人低声念叨:“够快……来得够快……”
李旦站在垛口边,望着那条黑色的河,心里却渐渐静下来。他忽然想起墨守拙教他的第一课:守城,先守心。城上的人心定了,城才守得住;人心一乱,再厚的城墙也挡不住。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铜符,忽然觉得苏衍让他下山查这桩案子,恐怕早就算到这一步——查案是假,把洛阳城的“守心”交到他手里,才是真。
“将军,”他走到一个中年校尉身边,压低声音,“东面三十里那支兵马,没有辎重。”
校尉一愣:“你怎知道?”
“我看他们的旗。”李旦道,“秦军行军,辎重车在阵后,旗号跟着中军走。那支兵马旗号打的是前锋,可旗底下没有辎重车的影子——要么他们是轻骑速进,要么,后面还有大军。”
校尉的脸色变了:“你是说,这只是探路的?”
李旦没有答话,只是望着那条黑色的河。他忽然明白这条线的用意了:先烧北库,断洛阳守城之械;再放前锋,试洛阳守城之胆;等城头人心一乱,后军压境,洛阳便不攻自破。而邙山就在洛阳之北,会盟的各家精锐都在山上——洛阳一破,邙山便成了孤岛。金银可以再赚,粮械可以再备,唯有“势”,丢了就找不回来。
“那……怎么办?”校尉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旦沉默片刻,道:“先别慌。城里有北库,北库有残存的弩机和甲胄;南码头有漕船,漕船上的货虽走了,船还在。烧不掉的,拾起来也能用。你去让侯将军把库底子都翻出来,一领甲、一杆枪,都能守城。”
校尉应声去了。李旦站在城头,望着越来越近的秦军前锋,忽然想起公孙烈。那个人若在,多半会说:守什么守,杀出去,十个秦兵换你一条命,也值了。可他李旦不是公孙烈。墨守拙教他的第一课,不是杀敌,是守人。
他下了城头,没有回客栈,先去了一趟北库。侯平正在库里点兵,见他进来,只点了点头。李旦绕到库后,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把怀里的纸条又看了一遍,收好。他如今还不想惊动侯平——鼓楼东那扇门后的事他还没查实,账要一笔一笔地算,不能打草惊蛇。
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侯平的背影。四十来岁的汉子,脊背微驼,握着枪杆的手指节发白。李旦忽然想起积善堂墙头听见的那句“枪在船上”——若侯平真是内贼,他如今该是春风得意才对,可这汉子却比初见时更憔悴了。李旦压下心头那点犹疑:查案讲的是证据,不靠观感。
他走出北库时,正撞上一个推着小车进库的杂役。小车上的筐子里装着黄泥和碎瓦,说是来补库墙的。李旦看了一眼那泥色,忽然顿住:“这泥,是哪来的?”
“城东窑场的。”杂役道,“北库这墙眼瞅着要塌,不补不行。”
城东窑场。李旦心头微动,也没有再问,只是把“窑场”两个字记下了。他折回城头时,秦军前锋已列阵城下,没有攻城,也没有撤走,就那么虎视眈眈地蹲着,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
阵前一人纵马而出,身披黑甲,远远朝城上喊话:“北库的火,烧得可好啊?”
城头一片哗然。李旦心头一沉——这句话,等于把北库失火是内应纵火的事,说破了。秦军不是来攻城的,是来“诛心”的:他要让满城人都知道,守城的人的粮械被人烧了,守城的将军里出了贼。他喊完这话,城头兵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垮了一截,有人低声骂娘,有人互相打量着,眼神里全是疑忌。
李旦深吸一口气,扬声朝城下喊道:“火是烧了,可弩机还在库里。将军若不信,明日来城下讨一讨,便知道洛阳城里还有没有矢。”
城下那将沉默了片刻,没有回话,拨马回阵。李旦这句话说得平淡,可城头兵卒都听见了——库里还有弩,城里还有矢,火是烧了三成,可七成的家底还在。士气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几句话的事。
秦军却没有退。他们在城下扎了营,入夜后点起连营的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城头上换班的兵卒望着那些火,谁也没有说话——火越多,说明来的人越多。李旦陪着他们站了一夜,把南库残存的弩机一架一架地试过弦,又把拆船的厚板抬上城垛,钉成简易的护盾。有个把总凑过来问:“公子,你说这城,守得住么?”
“守不守得住,不在墙,在人。”李旦把一架弩递到他手里,“墙塌了可以再砌,人心塌了,才真的守不住。诸位的家人都在城里,这一仗打的是家,不是功名。”把总沉默片刻,重重点头,转身大声吆喝起来,把弩机一架一架分了下去。城头的气氛不知不觉间,竟比白日里稳了几分。
这一夜,洛阳城无人安眠。李旦没有睡。他挨着库房、城门、临时营帐走了一圈,看着兵卒们把残存的军械一件件分下去,把拆船的板木钉成拒马,把烧焦的甲胄用皮绳补了又补。有个老兵把一把豁了口的刀举到灯下细看,李旦走过去,接过刀,用随身的磨石就着水槽磨了几道,递回去:“还能砍人。”
老兵咧嘴一笑:“墨家会守城。我们信你。”
天将亮时,秦军前锋果然退了——不是大败而退,是整整齐齐地退,像来时一样快。城头上一阵欢呼,校尉们兴奋地议论“秦军胆怯了”。李旦却站在垛口边,望着那条黑河退回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他喜欢看退兵,可他不喜欢看退得这样整齐的退兵——那是狼退进草丛里,弓着背,等着再扑回来。
他轻声说:“退得这么齐整,不是怕了,是回去搬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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