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比试正式开场。
邙山之巅的演武场，今日只剩一个台子——挑战台。规则简单：凡自认有本事的，皆可上台挑战昨日演武的胜者，胜者留，败者下。各家高手轮番登台，刀光剑影，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旦看着台上你来我往，心里盘算着，今日要不要出手。昨日那一场，他本意只是替墨家争一口气，不曾想今日一早，山涧里排队打水时，竟有人远远喊他"墨家李旦"，还有两个灰衣老者专程过来，问他师承何处、可愿入中原墨家一脉——他这才知道，自己一夜之间，怕是要成为邙山会上最热的名字之一。
“朝阳，墨家那两个老先生又来看你了。”韦巽拿胳膊肘捅他。
李旦抬眼，果然见昨日墨家台上那两个灰衣老者正朝他点头致意，其中一个还拱了拱手。他连忙起身还礼，心里却七上八下——师父从未说过让他入中原墨家的事，他也没想过要担起什么门户，他只是想守好怀里这几卷残帛，替墨萤把竹箱送到该去的地方。
“他们也是好意。”韦巽压低声音，“中原墨家凋零，你昨日那一守，等于是给他们撑了门面。你若肯点头，明日他们怕是连旗号都要替你换新的。”
李旦摇了摇头：“师父说了，墨者不慕虚名。我既承墨家之学，替墨家出头是分内事；可要我挂个名头去当什么传人，师父在天之灵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那你这身功夫，到底算什么？”韦巽问。
“算我自己。”李旦顿了顿，“也算天下苍生的。”
正说着，忽听场边一声钟响。只见公孙烈自兵家阵中缓步而出，一杆长枪斜提在手，枪缨猎猎，红衣黑甲，缓步走上挑战台。
热闹的会场霎时一静。
“在下公孙烈，兵家。”他将枪尖往地上一顿，“请墨家李旦，上台一战。”
满场哗然。兵家天骄，指名挑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墨家小子？
李旦缓缓站起身。韦巽一把拽住他：“朝阳！”
“没事。”李旦轻轻挣脱他的手，望向台上那道黑甲身影，“他替我正了名：今日这场，我若不接，来日便再也没有‘墨家李旦’这五个字了。”
他走上台，抱拳：“墨家，李旦。”
公孙烈没有废话，枪尖一挑：“请。”
话音未落，枪已出手。那一枪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红缨炸开，如一道血色闪电，直刺李旦咽喉！李旦早有准备，身体微侧，手臂一格，硬生生架在枪杆上——“铛”的一声闷响，他的手臂竟如铁铸般纹丝不动，但那枪杆上传来的力道却震得他虎口发麻。
好重的枪势。
公孙烈一击不中，也不恋战，枪势一变，化作漫天枪影，如暴雨倾盆，将李旦整个人罩在其中。李旦不闪不避，双臂翻飞，以断戈守御术硬接来枪。枪影打在手臂上，发出密集的“铛铛”声，火星四溅，他脚下却如生根一般，一步步向前，一寸寸压缩着公孙烈的枪路。
“守得住？”公孙烈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枪势却更急了一分。
李旦不答。他此刻全身气血沸腾，将墨家守御术催到极致，只守一枪，一枪破一枪——他忽然发现，这杆枪虽快、虽重，可每一枪刺出，气机涨落之间，总有一瞬的“势尽”。那是出枪之人力竭回气的一刹，寻常人看不出，可他自得云鹤子点拨后，观虚之门已开，这一刹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台下，孟昭看得目不转睛，低声对身旁弟子道：“公孙烈的枪，是万人敌的枪；这少年的守，却是千人同心的守。一个求破，一个求不破——今日这一战，胜负倒在其次，两条道的碰撞，才是真正的好戏。”
第三次“势尽”出现时，李旦忽然抢进中宫，肩头一靠——“砰！”，公孙烈枪势被撞散半尺，整个人后退半步。
满场死寂。有人忍不住倒吸凉气：兵家天骄公孙烈，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撞退了半步？
公孙烈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后退的脚步，眼底没有恼怒，倒像是燃起了一簇火。“好。”他重新端起长枪，声音里竟带了一丝笑意，“墨家李旦——我记住你了。今日且到此处，后日会盟之上，我们再分高下。”
他说完，也不等李旦答话，已经转身下台，大步而去，枪缨在风中猎猎翻飞，如一面归旗。
李旦望着他的背影，缓缓收回手。虎口处，一道细小的血痕正慢慢渗出来——方才那最后一枪，他仍被枪风扫到了一点边缘。
“好厉害的枪。”他在心里默默道，“若非云鹤子点拨，今日这一场，我怕是守不住。”
走下台时，韦巽迎上来，扶着他的手臂啧啧道：“你都流血了，还说没事？”
“破皮而已。”李旦收回目光，眼底却比方才多了一分沉静。他望向公孙烈离去的方向，忽然问：“韦兄，你看那人——他方才若真要分胜负，我还接得住几枪？”
韦巽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虽不通武学，却也看得出方才那场较量的凶险：公孙烈的枪势如雷霆万钧，李旦的守势如磐石不移，二者相撞，看似平分秋色，实则李旦已隐隐落了下风——他的虎口在流血，而公孙烈的枪上，连一丝印痕都没留。
李旦却已经替他答了：“十枪以内，他若出全力，我未必接得住。可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强是强，却也不是全无破绽的。只要找到他气机‘势尽’的那一瞬，我便有机会。”
“那你后日……”韦巽欲言又止。
“后日的事，后日再说。”李旦把弩机重新挎上肩，“先把今日这一关过了。”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记下了另一桩：公孙烈的枪，枪枪都往咽喉、心口、腰间等要害招呼，毫不留余地——这与墨家“只守不攻、点到即止”的路数截然相反。若后日会盟当真要以枪见血，他这身守御术，怕是要见真章了。
夜色渐浓，邙山之巅篝火四起。李旦坐在帐篷外，借着火光反复揣摩那几枪。墨萤端了碗热汤过来，小声道：“李兄，我听说，后日会盟之前，各家要先推举一位‘执牛耳者’，主持大局。公孙烈今日点名挑战你，怕是想在会前探你的底——他若想掌牛耳，第一个便要过了你这道墨家的守关。”
“执牛耳者……”李旦重复着这个词，“谁定的规矩？”
“听说是七家公议的。”墨萤蹲在他身边，声音更低，“说是比试胜者封‘中原第一手’，会盟时便由其执牛耳、定议事之序。李兄今日这一战，虽未分胜负，可已入了各家的眼了。若后日你也能留到最后——”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李旦喝了口热汤，望着远处公孙烈帐篷里透出的灯火，慢慢道：“那便看他，能不能闯过来。”
灯火如豆，邙山的风从山巅吹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十年前他在陇西闻到的那一缕，竟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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