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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梁儒生

《大秦游侠录》 渡劫失败后我是癫/著, 本章共2417字, 更新于: 2026-10-30 08:19

李旦是在大梁城外的市集上遇见韦巽的。

确切地说,是听见他的声音——在一片叫卖与喝骂声中,有一道清瘦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念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孟子之言,虽位卑不敢忘也。”

李旦循声望去,就见市集东头围了一圈人。圈子中央,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被几个膀大腰圆的豪奴按在地上,青布儒袍被扯得乱七八糟,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卷竹简,任拳脚落在背上,愣是一声不吭地继续念。旁边的货摊主摇着头:“这书呆子,得罪了赵府的管家,还敢在人家门前讲‘民贵君轻’,不是找死么?”

“打完了没有?”书生抬起头,鼻青脸肿,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打完了,好放我起来。我还要赶路呢。”

豪奴头子被他气得发笑:“赶路?赶着去投胎么!”

话音未落,一只陶碗破空而来,“啪”地砸在那豪奴手背上。力道不大,却正砸在虎口麻筋上,那豪奴“哎哟”一声缩了手。

李旦挤进人群,扶起书生:“走。”

“凭……”书生瞪眼,“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怎么——”

“你说得对。”李旦一手扶着他,一手把弩机横在身前,目光扫过那几个欲上前的豪奴,“我送你出墙。”

豪奴头子打量他两眼,见他虽衣衫简朴,却气度沉稳,又瞥见他腰间的墨翟弩,哼了一声,终究没敢追上来。

两人走出半里地,那书生才站稳,整了整衣冠,郑重地一揖到地:“在下魏人韦巽,字仲甫,多谢壮士解围。”

“李旦,字朝阳。”李旦还了一礼,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竹简上,“方才那几句,是孟子的‘民贵君轻’?”

韦巽眼睛一亮,像是遇见了知音:“正是。足下也治儒经?”

“不敢说治。”李旦摇摇头,“只听过一耳朵。”

韦巽却不依不饶,一路追着他问:“那足下以为,君与民,孰重?”

李旦想了想:“未必有君,不能无民。”

韦巽脚步一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长叹一声:“……也是。也是。”

这一叹,叹得李旦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他本就是随口一说,可韦巽这声叹,却像是叹尽了半生的不甘。

问了才知道,韦巽原是魏国旁支贵族的子弟。他祖父做过中大夫,父亲也曾在朝中担任过小吏,可惜家道中落得早,到他这一辈,只剩几卷破书、几亩薄田。韦巽年幼时还有个读书的机会,在学宫里读到二十岁,因一篇劝谏权贵勿夺民田的文章触怒了赵姓豪族,被逐出学宫,连累族中长辈也被夺了职。如今是孤身一人,想南下投亲,又自恃读书人的体面,不肯行乞,便走一路,念一路,靠替人抄书写信换口饭吃。

“都说书生百无一用。”韦巽坐在道旁的石墩上,捶着酸痛的腿,“可我总想着,若连读书人都不肯说真话,这世道,还有谁肯说?”

李旦递给他半块干粮,没接话。他想起陇西那些被秦兵驱赶的流民,想起被豪强夺走的田地,想起师父说的“守是守人间”。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不能武,二不能谋,却固执地守着他那套“民贵君轻”的道理——这何尝不是一种“守”?

“韦兄,”他忽然开口,“你要往哪儿去?”

“中牟。”韦巽答道,“听说那里有位老儒开馆讲学,我想去听听。足下若顺路——”

“顺路。”李旦打断他,“走吧。”

韦巽愣住,随即咧嘴笑了,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呲牙:“那、那这一路,可要多劳足下照应了——”

“不用照应。”李旦背起竹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你只要少跟人打架就行。”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打架!”韦巽追上来,义正词严,“那是守道!”

李旦嘴角不经意地弯了弯。

暮色里,一武一书,一前一后,沿着黄河的堤岸往东行去。身后大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头巨兽睁开了眼。

大梁城不愧为魏国都城,城墙高逾三丈,商贾如云,往来的车马把西门外的官道压成了两道深深的车辙。李旦走在街市上,第一次见识到中原都会的繁华:绸缎庄的幌子、铁匠铺的炉火、卖胡饼的摊贩吆喝声震天,还有佩剑负笈的游侠士子混在人群里招摇过市。只是这繁华底下,他也瞧见了别的东西——城角的流民棚里蜷着老人孩子,墙根下贴着措辞严厉的征丁告示,巡逻的兵卒看着行人的眼神,比陇西的边军也好不到哪儿去。

韦巽见他盯着流民棚出神,压低声音道:“魏国前年遭了水患,去年又加征军赋,逃进城里的流民一拨接一拨。朝廷只管赶人,不管安置。我写那篇触怒赵姓豪族的文章,便是劝世家放粮赈济、免一年田租——结果你也瞧见了,一顿好打。”他说着,却不见多少怨恨,反倒笑了笑,“可孟子说得对:民为贵。这道理,总得有人讲。”李旦心中微动——这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把道义背在身上走了几百里,比很多握刀的人都要硬气。

韦巽在一旁叹道:“魏国号称带甲百万、地四平,诸侯四通。可你看,富的越富,穷的越穷。赵府那等高门,庄园连成片,寻常百姓却连一亩田都保不住。这便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的世道了。”

李旦没接话。他只是在心里把这城里的光景,与陇西汉水河畔的破宅旧匾,慢慢放在了一处。

入夜,两人在河湾处歇脚。韦巽生起火,一边烤着干粮一边絮叨他那些“礼崩乐坏”“仁义不行”的牢骚。李旦靠着一棵老柳树闭目养神,忽然觉得今日那灰衣人留下的纸笺在怀里硌得慌。

他摸出来,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

“中原逐鹿,不看谁守得住,只看谁先拔剑。”

“韦兄,”他忽然问,“你可听说过公孙烈此人?”

韦巽的动作顿了顿,火光映着他半边脸,神情有一瞬间的复杂:“公孙烈……兵家少年天骄,据说年前入魏军幕府,为一主将筹划军务。此人用兵奇诡,武道更是凌厉,据传曾独骑破一伙山贼三百人,连挑七寨。这半年,中原道上都在传他。”

“连胜九场。”李旦低声道。

“九场?”韦巽苦笑,“那是他入幕以前的事了。如今他是魏军的人,轻易不与江湖交手。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认识他?”

李旦把纸笺收进怀里,望着夜色中沉默流淌的黄河:“算是……见过一面。”

篝火噼啪作响,河风呜咽。韦巽看他神色,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把火拨得更旺了些。

“不管怎么说,”他轻声道,“这世道,能横着走的从来不是读书人。你行武,要小心。”

“我知道。”李旦合上眼,“我向来守得住。”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一丝躁动。函谷关外那道擦肩而过的目光、灰衣人没头没尾的警告、纸笺上那近乎挑衅的八个字——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等着他。

等着他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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