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四月间,陇西的雨落得勤。远山还是枯黄的,汉水却已涨起来了,浑黄的浪头舔着两岸滩涂,把去年的芦苇根子冲得东倒西歪。
汉水上游的河湾里,蹲着一座孤零零的宅院。
宅子不大,三进的格局只剩下前两进还能住人,后进塌了半边,瓦砾间生满蒿草。门楣上的匾额早已朽烂,只在雨打日晒的旧痕里,隐约看得出“李宅”两个字。陇西李氏,本是周室旧封秦地的显赫公族,世守陇西,代代有功于秦室。可那是商鞅变法之前的事了。新法推行,世卿世禄一朝作废,李氏因固守旧礼、抵触新法,被削爵夺地、逐出朝堂。百年荣光,传到这一代,只剩这半座破宅、两亩薄田,和一名守了李家四十年的老仆。
老仆叫李忠,背驼眼浊,耳朵也不太灵便。此刻他正蹲在檐下,就着一口豁了边的陶锅,把半把糙米和着野菜煮成稀粥。粥香寡淡得很,但主仆二人谁也没提。
正屋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少年。
少年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麻衣,腰间系着根草绳,眉眼却生得极好,温润中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清气。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字迹漫漶,显然有了年头。
“公子,粥好了。”李忠抬头唤道。
“忠伯先吃吧。”李旦在院中青石上坐下,就着天光展开竹简,“这页《兼爱》残篇,还有两句看不真切……”
他话音未落,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甲叶碰撞的声响,混杂着马嘶与粗野的呼喝。李旦握着竹简的手指一紧,李忠已放下粥碗,往门后缩了缩:“公子,是官军过路……上回就是他们,把河东王家的田契抢了去……”
“我知道。”李旦将竹简拢进袖中,“忠伯,把院门闩上。”
门闩刚落下,院门就被拍得山响:“李旦!开门!里正奉县尉之命,来核田亩!”
李旦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五六条汉子,当先一人四十来岁,跛着一条腿,腰间悬刀,正是本里里正,姓赵,人称赵三。他身后几个短褐汉子,是邻村游手好闲的地痞,如今跟着里正混口官差饭吃,个个斜眉吊眼,手里拎着绳子,扛着量地的步弓。
赵三皮笑肉不笑:“李公子,别怪我们登门。县里催得紧,说陇西边地,田亩要重新清丈,有主无主,都要落册。你这李宅名下的田,如今算谁的,得量出来。”
李旦垂目:“里正明鉴。我李家基业,祖上皆有册籍,便是新法清丈,也当以旧册为凭。”
“旧册?”赵三嘿嘿一笑,“旧册是前朝的东西了。公子,你李家如今什么光景,自己心里没数?守着两亩薄田,还拿祖宗的架子?依我看,把田交出来,算作无主之田,县里还能给你记一功,免你一身赋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旦握紧袖中竹简,指节发白。他知道赵三打的什么算盘:陇西地瘠,民多疾苦,可边地军功授田,兼并之风早已暗中蔓延。这赵三背后,是县里一位新贵的门下,早就看中了他这两亩临水的肥田。所谓清丈,不过是巧取豪夺的一张皮。
可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破落子弟,能如何?
“里正。”李旦的声音仍是平静的,“我李家自入秦以来,从无不法之事。田亩册籍俱在,若县尉要验,我便亲自捧册去县里。至于无主之田——”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先祖的封赐之田,皇天后土都记得,如何一夜之间,就成了无主之物?”
赵三脸上的笑慢慢敛了。他盯着李旦看了半晌,忽然一挥手:“带走!”
两个地痞上前就要拿人。李旦后退一步,背抵门框。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又尖又亮的哭喊——
“军爷!军爷!我孙儿才十二岁,征不得啊!”
众人回头,只见官道上尘烟滚滚,一队黑甲兵卒正押着几十名捆成一串的流民经过。哭声、骂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混成一片刺耳的喧嚣。一个白发老妪扑在队伍边上,死死拽着一个瘦小少年的胳膊,被兵卒一脚踹翻在地,鞭梢随即落下。
李旦的血,一瞬间涌上头顶。
他攥紧袖中竹简,就要上前,却被李忠一把拽住衣角。老仆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哀求:“公子,别去……那是边军,惹不得啊……”
李旦定在原地。他看见老妪被拖走,看见那瘦小的身影在尘土里哭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了趾的旧鞋。
他终究,没能迈出那一步。
赵三在身后看得分明,嗤笑一声:“李公子好胆色。也罢,今儿官军过境,本里正先行告退。田亩之事,咱们来日方长。”
一群人扬长而去。
暮色一点点吞没河湾。李旦坐在院中那方青石上,竹简摊在膝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风从汉水上来,带着泥腥与水汽。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朝阳,记住。乱世之中,读万卷书易,守住一个‘人’字,难。”
夜深了。李旦睡不着,披衣起来,却见院门外的官道边,隐隐约约蜷着几团黑影。
他走近一看,竟是几个不知何时溜回来的流民,又渴又饿,靠着墙根缩成一团。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见了他,忙挣扎着起身,沙哑着嗓子道:“小郎君,行行好……给口水喝……我们不是贼,是从赵国那边逃荒过来的……”
李旦心里一酸,转身回屋舀了一瓢水,又揣了两块糠饼,递了过去。汉子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哽咽道:“多谢小郎君,活命之恩,不敢忘……”
“你们从赵国来?”李旦在台阶上坐下,低声问,“那边……打得厉害?”
汉子抹了把脸,声音发颤:“厉害……秦军隔三差五就来犯边,城池换了旗号,田也种不下去了。我们一路往西逃,寻个活路……可逃到哪儿,哪儿都有兵祸。小郎君,你说,这太平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李旦沉默了很久。他望着天上稀疏的星子,忽然道:“忠伯常说,诸子百家,都在想一个‘治’字。儒家讲仁,墨家讲兼爱,法家讲以法治国……可他们都想到了天下,却没人想明白,这天下的黎民,今日晚上,还能不能喝上一口热水。”
汉子听不懂。他只是抱着水瓢,缩在墙根,一夜未再说话。
李旦回到房中,就着残灯,重新摊开那卷《兼爱》残篇。这一次,那些斑驳的字迹,忽然都有了分量。
次日清晨,李旦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院门外,李忠脸色煞白:“公子……出事了。昨夜官军过镇抓丁,把河东刘家、西巷王家的青壮,全抓走了!还有人说,边军缺粮,今日要上咱们这儿来‘征粮’……”
李旦站在门口,望向官道尽头。晨雾未散,远远地,似乎又有一队黑甲的影子,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压过来,像一片不详的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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