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底流水撞在乱石上,叮咚不绝,水声混着潮湿腥气,一层一层裹住整片水潭。玉符悬在半空,那一缕属于北境妖魔的凶戾气息缓缓漫开,钻入周禹鼻腔,瞬间把他拽回芭蕉村那片冲天大火里。
父母倒在火光中的模样再度撞入脑海,心魔抓住这道口子轰然翻涌,一股滚烫暴戾的杀意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他小臂上的伤口方才在斩蛇时又被牵动,草药绷带底下一阵阵麻痒刺痛,和神魂里翻上来的恨意叠在一处,折磨得他指尖发颤。短刀握在掌心,刀柄被冷汗浸得滑腻。
他很想要这份线索。
太想要了。
一路西行,前路漫漫,落云墟只是传闻里一处可以打探妖祸消息的地方,能不能查到、要耗多久,全是未知数。可眼前这人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残息,握着屠村那场祸乱的内情,只要点头,便能跳过漫长的寻访,直抵他日夜渴求的真相。
心魔在心底嘶吼。
答应他。不必再熬,不必再等,早点抓到元凶,告慰爹娘。
周禹胸腔剧烈起伏,视线死死盯着那枚玉符,有那么一瞬,几乎要脱口应下。
身侧的萧玉安安静静立着,白衣垂落,水雾沾在她衣摆边缘。她没有向前再逼一步,也没有低声劝诫,袖中的冰魄灵刃沉寂不动,只有一缕极淡、清凉的气息若有若无,缓缓淌到周禹身侧,不强行镇压,只给了他一个可以稳住心神的支点。
盟约是同行,不是桎梏。抉择,终究要落在他自己身上。
石奎几人屏住呼吸,悄悄往后又退了半步。他们能看出来,这不是寻常夺草的纷争,这是关乎周禹前路的取舍,他们修为低微,半点不敢掺和。林小妹攥紧短笛,阿竹和老陈彼此对视,眼底满是忐忑。
灰袍人静静等候,面上笑意浅淡,仿佛早已料到他此刻的动摇。
许久,周禹缓缓吐出一口混着水雾的浊气,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放平。眼底翻涌的猩红,被他硬生生压回深处。
“消息诱人。”他抬眼,声音略哑,却稳,“可我不能跟你走。”
一句话落下,谷底仿佛静了一瞬。
灰袍人眉梢微抬:“你可想清楚?错过今日,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去往落云墟,前路难测,心魔日夜啃噬,说不定不等你寻到线索,你先被心底的仇恨吞了。”
“我清楚风险。”周禹目光不移,看向悬浮的玉符,“我要真相,也要报仇,但我不想借这样一条捷径。今日我为了线索背弃约定,他日再遇上更大的诱惑,我一样会让步。仇恨本就容易让人失了分寸,我若是主动踏出这一步,道心便会永久留下一道裂痕。”
他侧头扫了一眼身旁的萧玉,又转回目光望向灰袍人。
“我与她有约,共赴落云墟。这条路慢,苦,充满变数,却是我自己选的。心魔难驯,我该学着自己扛,而不是靠着突如其来的机缘绕开所有煎熬。”
萧玉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把这句话说完。
“好。”灰袍人轻轻一笑,听不出惋惜或是恼怒,“周由和张红养出来的孩子,果然和旁人不一样。换做寻常少年,面对着满门仇怨的线索,多半难以自持。”
他抬手一招,玉符缓缓飘到周禹面前,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符内那股狂暴妖煞收敛许多,只剩下一缕浅浅印记,触上去冰凉刺骨。
“玉符留给你。若是往后,镇荒鼎的力量撑不住,萧玉的清心之力也难以压住心魔,或是你想要印证更多妖魔的线索,这枚玉符可以引你寻到我。只是记住,捷径之下,从没有唾手可得的光明,深渊往往藏在诱人的许诺背后。”
周禹指尖攥紧玉符,收入贴身的衣襟,和镇荒鼎残片放在一处。
灰袍人的视线越过他,望向裂谷向外延伸、无边无际的南荒瘴林,声音轻得像水雾里飘出来的闲谈。
“这片元荒,被妖祸牵动的远不止你一家。瘴林深处,有半妖孤身漂泊,血脉两难,无处安身;凶险死域之中,有旅人把心封冻,独来独往;中州那边,也有温润修士踏遍群山,四处寻访乱世生机。还有一道和你血脉同源的影子,循着当年旧迹,一步步向南荒靠近。”
这些话语轻飘飘散在水汽里,没有名字,没有过往,没有确切方位,仅仅是几句遥远传闻。
周禹心头一动,正要追问一二,眼前浓雾猛地翻卷涌动。灰袍人的身形一点点融进灰白水雾之间,方才还清晰的轮廓,转瞬消散,连一丝灵息都未曾留下,仿佛方才的对峙,只是谷底水汽幻化出来的幻景。
潭边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流水叮咚,还有石奎几人迟迟没有落下的呼吸。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阿竹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后怕。
石奎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周禹,神色复杂:“小兄弟,方才多谢你没有贸然跟他走。这种来历不明的高人许诺,大多藏着陷阱。”
“我知道。”周禹低头按了按胸口,玉符隔着一层粗布贴着心口,凉丝丝的。那些散落在大陆各处、同样背负伤痛之人的剪影,在他脑海里盘旋。他们隔着千山万水,此刻还遥遥不相逢。
“凝露草。”萧玉的声音适时响起,目光落在潭边石缝里那几株莹白草药,“我们既然同行,便按先前说好的,各凭机缘采摘。”
石奎回过神,连忙点头,压下心中纷乱,提着开山斧小心靠近水潭边缘,提防石缝里潜藏的黑鳞蛇。林小妹吹起短笛,低沉曲调散开,驱散暗处蛰伏的蛇群。
周禹站在原地,稍稍调息,任由清凉的空气抚平经脉里残留的戾气。心魔依旧蛰伏,没有彻底消散,可方才这一关,是他凭自己的意志跨过去的。
他看向身侧的萧玉,白雾落在她的白衣上,柔和了她清冷淡然的眉眼。方才她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给他,没有干预,没有替他决断,只是在他快要失衡的时候,悄悄递来一缕支撑。
“多谢。”周禹低声道。
萧玉微微偏头看他,淡淡应了一声:“是你自己守住了本心。我能护住一时心神,护不住你的道。”
简单一句话,落在周禹耳中,沉甸甸的。
他不再多言,提步跟着石奎走向潭边,目光留意四周乱石缝隙,一边戒备蛇虫,一边看着石奎小心采摘凝露草。石奎信守承诺,摘下之后分出两株递过来,一株给萧玉,一株送到周禹手里。
“这草用来温养经脉正好,你伤口未愈,正好用上。”
周禹接过,指尖抚过莹白叶片,点头道谢。
不多时,草药采摘完毕,众人不再久留。水潭此地方才闹出动静,不宜逗留太久,谁也说不清会不会再有别的修士或是妖兽循着气息赶来。
“穿过这片谷底,再往前走,就能出黑纹裂谷。”石奎收好草药,压低声音,“出谷之后,我们就要分开,我们打算往南边一处溪谷落脚,你们是往西,去往落云墟对吧?”
“是。”萧玉应声。
一行人沿着原路,向着谷口方向折返。一路之上,依旧是萧玉走在靠前位置,白雾主动向两侧分开,毒虫远远避让。周禹跟在她身侧,心神已经沉静下来,只是时不时会想起方才灰袍人所说的那几句传闻。
那些在黑暗里独行的人,像一颗颗散落的星子,暂时隐在乱世深处。
他眼下的路,依旧是和萧玉一道西行,奔赴落云墟,一边修行,一边追查肇嗜布局南荒的线索,日复一日和心底的心魔对峙。
走出黑纹裂谷的时候,外面的日光穿过林间枝叶,碎成点点光斑落下来。荒林向西方无限延展,前路漫长,杀机与未知依旧藏在山林每一处阴影里。
周禹抬手按住胸口,镇荒鼎残片暖意缓缓流淌,压住心底潜藏的躁动。
他们的路,还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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