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的动作很快。
不到三天,地下坊市的各个角落就贴满了传音符海报。海报的内容很简单:原渡劫保险首席精算师陆衡,现提供免费理赔核算咨询。只要是过去十年被渡劫保险公司拒赔的案子,拿卷宗来,一分钱不收,查出漏洞,包打听证会。
唯一的条件是:打赢的官司,理赔金的百分之十归精算所,当作战胜费。
这消息一放出去,整个修真界的散修圈都沸腾了。那些被高额保费吸干了血、最后却因为各种奇葩条款被拒赔的底层修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第三天上午,那间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地下精算所门口,排起了一条长龙。
“一个一个来,排好队,别把禁制挤坏了!”沈青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快喊哑了。
陆衡坐在破木桌后面,面前堆着像山一样的卷宗。他手里捏着灵力笔,在每一份卷宗上快速扫过。理赔部的那些把戏在他眼里,简直漏洞百出。
“你这个案子,投保前隐瞒了灵宠的狂化史,理赔部拒赔是合法的,下一个。”
“你这个,保单上签的是你的道号,但灵印按成了真名。签字无效,属于业务员操作失误,可以去申请退还全部保费。”
“你……”陆衡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穿着破烂道袍的老者,“你的法阵是被妖兽破坏的,但免责条款里写的是‘遭遇不可抗力破坏不予理赔’。妖兽破坏属于人为主动攻击,可以告他们‘条款界定不清’。去写个申诉表。”
一上午的时间,他硬生生翻出了七八个能打赢的案子。排队的散修们眼睛都红了,看陆衡的眼神像是在看活菩萨。
正当沈青端着一杯劣质灵茶递给陆衡润嗓子的时候,门外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
周主管穿着笔挺的精算长袍,带着四个胸口别着执法堂堂徽的修士,走进了精算所。
“陆衡,你这生意挺红火啊。”周主管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桌子上的那堆卷宗上。
“小本生意,混口饭吃。”陆衡喝了一口茶,连眼皮都没抬,“周主管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破地方?想买保险?抱歉,我不卖。”
“少跟我耍嘴皮子。”周主管冷笑一声,将一张盖着渡劫保险公司法务部大印的文书拍在桌上,“你涉嫌非法执业。根据修真界商业法,被吊销执照的精算师,未经允许,不得擅自接触公司机密卷宗。你现在,不仅接触了,还涉嫌教唆投保人恶意索赔。”
“恶意索赔?”陆衡放下茶杯,拿起那张文书看了一眼,手一抖,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周主管,你搞错了两件事。第一,我不是被‘吊销’执照,我是被‘解除职务’。我的精算师资格证还挂在修真界执业协会里,我是合法的独立精算顾问。第二,这些卷宗,全是当事人自己花钱买的保单和公开的调查记录,没有任何商业机密。”
陆衡指了指排队的散修,声音提高了几分:“他们买保险的时候交了灵石,现在出了事,保险公司耍流氓不赔,我帮他们算算账,这叫‘教唆’?你要是觉得这算教唆,那你干脆把理赔部的门口封了,以后只要买保险的,一律不赔,那多省事?”
“你——!”周主管被噎了一下,脸色铁青。
他凑近了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陆衡,你别以为自己懂几条法律就能翻天。公司有最顶级的法务团队,你一个被辞退的丧家之犬,拿什么跟公司斗?”
“拿你们自己定的规则斗。”陆衡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
“好,很好。”周主管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这几个案子,能不能活着走出听证室。”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陆衡桌上的档案夹。
“对了,陆衡。主任让我给你带句话。”周主管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阴冷的笑容,“主任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些旧账,烂在锅里就行了。尤其是你妹妹的案子。如果你再敢往下查,明天你的案卷就会出现在执法堂的死囚牢里。”
声音不大,但精算所里静得可怕。那些散修们面面相觑,连沈青的脸色都变了。
周主管很满意这种威慑效果,带着人嚣张地离开了。
陆衡坐在原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陆衡……”沈青走过来,压低声音,“主任急了,说明我们真的踩到他的尾巴了。但他既然敢直接威胁,就说明他手里还有底牌。你妹妹的案子,先放一放吧。”
“放不了。”陆衡摇了摇头,“他越是怕我查,说明那份被涂黑的修改记录,越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陆衡低下头,看向桌面上那堆刚刚收上来的卷宗。
他突然停住了。
在刚才那一大堆泛黄的理赔卷宗里,有一份的封皮纸质,和别的不太一样。那是渡劫保险公司十年前用的老版防伪纸。
陆衡抽出了那份卷宗。封面上写着:“编号零零八九,申请人:林远。”
林远这个名字,陆衡在公司的内部违规通报里见过。这是十年前的一个极倒霉的散修,渡劫失败,全家被公司的催收队逼死,最后林远发疯,去砸了分公司的承保大厅,被执法堂当场处决。
因为案子闹得很大,林远的卷宗按理说早该被销毁了。为什么会有个底层散修拿着林远的卷宗来找他?
陆衡翻开卷宗。
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理赔申请书。在申请人按的灵印下面,有一行极不起眼的暗红色蝇头小字。
这行字,是用血写的。
陆衡拿过旁边的显灵镜,对着那行血字照了一下。
血字显现出来:“中心服务器七层,逻辑备份区,密码:陆宁的工号。看签名。”
陆衡的呼吸停滞了。
陆宁。他妹妹的工号。
陆衡猛地站起身,脑子里飞快地运转。林远为什么会知道陆宁的工号?十年前林远出事的时候,妹妹还没入职!这卷宗是有人故意送进来的,有人在借那个散修的手,把这份东西送到他面前。
“沈青,关门。今天不接了。”陆衡抓起卷宗,声音异常冷静。
“怎么了?”
“我要去趟公司总部。”陆衡把卷宗塞进贴身的内袋,“七层,中心服务器。”
“你疯了?!”沈青瞪大了眼睛,“你现在是全行业拉黑的通缉犯,你连一楼的门都进不去!何况七层是公司的核心机密区,那里有七阶杀阵,进去就是死!”
“谁说我要硬闯?”陆衡冷笑了一声,拉开抽屉,把那块妹妹的魂灯残片拿了出来。
“我是去查账。替林远查账。用我前精算师的身份。”
他从桌上拿了一张新的申诉表,填上了林远的名字。
“周主管不是说我教唆索赔吗?那我就按正规程序,去公司申请调阅林远的原始理赔卷宗。如果在调阅过程中,我不小心走进了那个什么逻辑备份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那只能算是公司系统引导失误,跟我陆衡有什么关系?”
陆衡拿起笔,在申诉理由一栏,写下了一行字:
“依据《修真界保险法》第七百二十条,原精算专员有权对历史争议案件进行逆向核对。”
沈青看着陆衡,咽了一口唾沫:“你这哪是去查账,你这是去踢馆啊。万一被识破怎么办?”
“识破就识破。”陆衡把申请表递给他,“反正我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了。与其等主任来杀我,不如我先去拆他的台。”
他拿起那块魂灯残片,转身走向门口,推开了那扇掉漆的木门。
“去放风声。就说我陆衡,今天下午要去总部中心服务器,调阅林远的案子。”
沈青愣住了:“你还要公开?这不等于是告诉主任你要去偷家吗?”
“我就是要告诉他。”陆衡站在阴暗的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他要是敢拦我,就说明他心里有鬼。我就是要逼他在所有人面前,把那张伪善的面具撕下来。”
他转身走进了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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