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大。
姜辰把电动车停在写字楼楼下,从保温箱里掏出最后一份外卖——二十二楼,一份麻辣烫,备注是"多放辣,不要香菜,骑手麻烦带包烟上来,钱转你"。
他看了看备注,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鞋,叹了口气,还是拐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35岁,送外卖第五年。
老家在西南大山里,爹妈走得早,一个人摸爬滚打到现在,没攒下什么钱,倒是攒下一身的风湿和胃病。
但姜辰不怨。
他这个人,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村里别的小子掏鸟窝、摸鱼、斗蛐蛐,他蹲在旁边看,谁要是把虫子翅膀扯了,他能红着眼眶跟人急半天。过年杀猪,他躲得远远的,听见猪叫能掉眼泪。长这么大,一口肉没吃过,连鸡蛋都很少碰——不是吃不起,是下不去嘴。
村里人说他傻,说他假慈悲,说他这样的人在社会上要被吃干抹净。
姜辰只是笑,不反驳。
他信一个理:人在做,天在看。多行善事,总没坏处。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他拎着麻辣烫和烟,走出电梯,刚要核对门牌号——
整个大楼,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微的震颤,是像被一只巨手攥住了,狠狠摇了一下。
天花板上的灯管噼里啪啦地碎,走廊里的人尖叫着摔倒,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
地震。
姜辰的第一反应不是跑,是看向旁边一个摔倒的孕妇——他冲过去,把人护在身下。
然后,天花板塌了。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份麻辣烫,还没送到。
……
"喂,醒醒。"
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
姜辰睁开眼——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睁开了眼。
四周白茫茫的,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他飘浮在一片虚无里,感觉不到身体,只有意识还在。
"我……死了?"他问。
"死了。"那个声音很平淡,"楼塌了,你被压在最下面,当场死亡,没受罪。"
"哦。"姜辰愣了愣,"那……那个孕妇呢?"
声音沉默了两秒。
"你还有心思管别人?"
"她没事吧?"
"……没事,你护了一下,只是擦伤。"
姜辰松了口气,笑了:"那就好。"
那声音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姜辰,我直接跟你说吧。你这次死,属于意外。"
"意外?"
"你是十世善人。"那声音说,"连续十世,积德行善,从未作恶。按命数,你这一世本该历完劫难,后半生衣食无忧,寿终正寝。"
姜辰眨了眨眼——虽然他没有眼。
"那我怎么死了?"
"因为你那栋楼里,还有一个人。"那声音的语气变得严肃,"十二世恶人。连续十二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按天条,他今日该在那栋楼里伏诛,天雷降世,连人带楼一起灭。"
姜辰:"……所以我是被捎带手灭了?"
"可以这么理解。"
"……"
十世善人,三十五年没吃过肉,没踩过蚂蚁,连骂人都不会。
最后被一道天雷,连带着十二世恶人一起,捎带手灭了。
姜辰深吸一口气——虽然他没有气。
"行吧,"他说,"那你们打算怎么补偿?"
那声音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好商量。鉴于你是被误伤,且十世善人功德无量,特批你带着天魂和人魂,穿越平行世界,重新活一世。"
"天魂和人魂?"
"简单说,就是你保留完整的意识和记忆,以及十世善人的气运加身。"那声音说,"目前有三个角色供你选择。"
姜辰来了精神。
"第一,平淡一生,一名善人,活到110岁,寿终正寝。"
"第二,后三国时期,诸葛亮雪藏的儿子,目前正危机四伏,去了要辛苦收服旧蜀国大将,生死自安天命。"
"第三,一名军中大夫——算了,是名庸医,已经被斩了。"
姜辰:"……第三个就不用说了吧。"
"那就是二选一。"
姜辰几乎没有犹豫。
"我选一。"
开玩笑,三国?打打杀杀的,他历史不好,连诸葛亮到底是哪国的都得想半天。去那种地方,不是送命吗?
平淡一生,活到110,多好。
"好,"那声音说,"我这就送你过去。"
姜辰心里一松。
然后那声音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那老叟今年已经108岁了。"
姜辰:"……"
白茫茫的虚无里,安静了三秒。
"你说啥?"
"那老叟,今年108。"那声音很耐心地重复,"你选的那个身份,还有两年阳寿。"
"两年?!"姜辰的声音都变了,"不是说活到110吗?"
"是啊,110减108,等于2。"那声音说,"数学没问题。"
"你——"姜辰气得想骂人,但他骂不出口,憋了半天,"你这不是坑人吗!"
"我没坑你。"那声音很无辜,"我说的是活到110岁寿终正寝,没说从几岁开始活啊。"
姜辰:"……"
他算是明白了。
这阴间的补偿,跟外卖平台的优惠券一个德行——看着挺好,细算全是坑。
"我改主意了。"姜辰深吸一口气,"我选二。"
"确定?"那声音说,"后三国,危机四伏,生死自负。"
"确定。"姜辰咬了咬牙,"两年够干什么的?去三国,至少还能搏一搏。"
"而且——"他顿了顿,脑子里闪过那个十二世恶人的事,"我就不信了,十世善人,还能在三国活不下去?"
那声音笑了。
"有意思。十世善人入乱世,这戏,我倒是想看了。"
"准备好了吗?"
姜辰闭上眼——虽然他没有眼。
"来吧。"
"送你过去。"
白光炸开。
意识坠落的最后一刻,他听见那声音最后说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身份,叫诸葛辰。诸葛亮,是你爹。"
姜辰:"???"
等等——
谁爹?!
他把电动车锁在楼下,又检查了一遍保温箱。三周的烂柯巷,十一户人家的骨,他已经听熟了——哪户的老人熬不过这个冬,哪户的娃儿夜里腿抽筋,哪户的媳妇儿藏着不敢说的疼。前世他记不住这些,这一世他全记住了。老头说过,听骨这手艺,用来逃命是糟蹋,用来记人是本分。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他把保温箱重新锁好,抬头看了眼二十二楼的灯。外卖送到了,人却未必在。前世这时候,他只会抱怨一句"又白跑了",然后赶下一单。这一世他多了双听得见骨声的耳朵,反倒觉得,每一单背后都该有个活生生的人。他深吸一口气,钻进楼梯间。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摸黑上了八层。保温箱里的麻辣烫还温着,客户却不在。他把餐放在门口,拍了张照,刚要下楼,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像有人捂着嘴,把疼压回去。他脚步停了停。前世他不会停,这一世他停了。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隔壁没再有声。他想了想,从保温箱里摸出备用的创可贴——送外卖的人,哪个身上不备着这个——轻轻放在那户人家的门缝边,然后才下楼。
他下到一楼,推车出巷。雨已经小了,烂柯巷的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他骑上车,忽然觉得这一世跟从前也没什么不同——照样是送外卖,照样是风里来雨里去。只是他知道,有些单子送到的地方,藏的未必是饿,也可能是疼。而听得见疼的人,就没法装作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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