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观玄到工坊的时候,罗掌柜已经把账册和墨锭摆在柜台上了,旁边还多放了一管秃笔和一块磨得只剩半截的砚台。
“用这个。”罗掌柜把秃笔往他面前一推,“墨自己磨,磨浓一点,别写出来洇纸。”
沈观玄接过笔看了看,笔尖秃得都快平了,写小字肯定不行。“有别的笔吗?”
“就这根。将就用,又不是让你写招牌。”
他没再说什么,搬了张条凳坐到柜台旁边的角落里,把账册摊在膝盖上,拿砚台兑了水开始磨墨。磨了两圈罗掌柜又说话了:“磨那么慢干什么?手上有劲儿快点磨。”
沈观玄加快速度,墨汁溅了两滴在账册封面上。罗掌柜瞟了一眼没吭声。他拿袖子把墨点擦了,翻开第一页,用秃笔写下“西仓旧架检测记录”八个字。果然洇了,笔一落纸墨就往外渗,笔画粗得发虚。他翻到第二页重写,这回把墨又磨浓了些,落笔快了些,勉强能看。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罗掌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你字倒是规整,就是写得太密了。留点空,货主万一要批注呢?”
沈观玄把写了三页的账册摊开检查了一遍。第一页洇墨的地方糊了两个字,他拿小刀刮了重写,纸面起了毛,看着比别处脏。罗掌柜又说:“刮了更难看,你不如整页重抄。”
他把那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废纸篓,重抄了一遍。抄到第五页的时候手酸了,秃笔笔杆太细,握久了虎口发胀。他换了只手甩了两下,接着抄。老吴从后院进来拿东西,路过瞟了一眼:“你写那么大干什么?纸不要钱?”
“罗掌柜让留空。”
“留空是留边,不是让你把字撑得跟拳头似的。”老吴伸手指了指账册页边,“你这边距留了快一指宽了,货主批注用得了一指宽?”
沈观玄低头看了看,确实留多了。他把后面的字距收紧了些,但前五页已经写完了,再改又得重来。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不重抄了,只在第六页开始收紧。
上午抄到第八页,周启明来了。他进门先跟罗掌柜打了招呼,又冲沈观玄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方掌柜那边我昨天下午又去了一趟,那两页旧账的抄本给你带来了。原件我看过了,虫蛀得厉害,边角烂了小半,但中间那行字还算清楚。”
沈观玄放下笔接过来看。周启明的字比他工整得多,抄得也仔细,把原件的行距和分栏都照着描了下来。那两页账中有一行是这样写的:“乙类九号,试装三组,未验。转某器作。”在“某器作”三个字旁边,周启明用朱笔加了个小注:“原件此处墨迹漫漶,可辨‘永’字上半,下半不可识,亦可能为‘水’或‘承’。”
沈观玄盯着“永”字上半看了好几秒。“永昌记的‘永’字上半跟这个对得上吗?”
“对得上。”周启明在条凳另一头坐下来,“但‘永’字上半就那几笔,永昌记对得上,永丰记也对得上,永泰对得上,连‘水’字上半也差不多。你光凭这半个字没法定。”
“原件还能看吗?”
“能看,但你别抱太大指望。方掌柜那仓库里虫子多,那两页账搁在最底下,受潮又虫蛀,能保住中间一行字算运气好了。”
沈观玄把抄本折好收进怀里,想了想,又问:“方掌柜知不知道这批账要查多久?他有没有催着要回去?”
“催倒是没催。”周启明笑了一下,“他就问了一句‘那小子查这些老东西干什么’,我说你在帮工坊修旧架,得弄清楚原件的来路。他听完没再问,但我觉得他有点犯嘀咕,你去了别一上来就问得太细,先跟他聊两句闲的,等他主动提。”
“行。”
周启明走后,沈观玄接着抄。抄到第十页的时候罗掌柜又过来了,这回没挑毛病,只把抄好的几页拿过去翻着看了一遍。他翻到横梁裂纹那页,手指头在“建议加设临时支撑”那行字上停了停,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橡皮,把“临时支撑”四个字擦了,拿笔添了“加固处理”三个字。
沈观玄看着他把字改了,手上攥着秃笔没动。“罗掌柜,‘加固处理’跟‘临时支撑’意思不一样。加固可以是加楔子、换箍、打铁钉,支撑是专指梁底加撑杆。货主看了‘加固处理’可能以为换个楔子就行,其实那根梁得加撑杆才顶用。”
罗掌柜把橡皮往桌上一搁:“我知道意思不一样。但你写‘临时支撑’,货主第一反应是这架子得加一根撑杆,占地方、碍事、不好看。你先让他接受‘这架子得加固’,等他选了第一档,你再告诉他加固的具体办法是加撑杆。他那时候已经花了钱了,不会因为一根杆子就不修。”
沈观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罗掌柜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就说。”
“我觉得写在报告里的东西得跟实际做法一致。先写‘加固处理’,后面再说是加撑杆,货主会觉得咱们故意把话说含糊。”
罗掌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橡皮又拿起来,把“加固处理”擦了,重新写回“建议加设临时支撑”。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扔:“行,就按你写的。但货主要是嫌撑杆碍事不选第一档,你负责去跟他说清楚为什么这根梁非得加撑杆。”
“我去说。”
罗掌柜摆摆手让他接着抄。沈观玄坐下来重新拿起笔,发现刚才争论的时候墨干了,笔尖凝了一层墨皮。他拿指甲刮掉墨皮,重新蘸了墨继续写。写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发现罗掌柜还改了一处——把“裂纹已延伸至梁底”改成了“局部裂纹较深”。他这回没再找罗掌柜理论,只是在旁边补了一句“详见炭粉拓印记录附页”,把具体深度和走向引到附页上去。罗掌柜后来翻到那页看了一眼,没再动。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吴端着碗坐到他旁边,拿筷子指了指他手边那摞抄好的账册:“抄多少了?”
“十二页,还剩五页。”
“下午能抄完?”
“能。”
老吴扒了两口饭,忽然问:“你住城东哪儿?”
“东柳巷后头那一片,跟人合租的院子,一个月六十文。”
“六十文?那一片不便宜啊。你一个人租一间?”
“一间。灶跟人共用,水得自己挑。”
老吴嚼着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东柳巷往北那个十字路口,晚上不太平。上个月有个卖布的在那被人抢了,伤得不重,但钱货都没了。你晚上回去别走那条巷子,绕南边大街多走两步,费不了多少工夫。”
沈观玄应了一声。老吴也没再说什么,端着碗走了。
下午他把剩下五页抄完,又把附页的炭粉拓印图和测量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拿订书用的麻线把正页和附页缝在一起。罗掌柜翻了一遍,点了点头:“行了,明天上午货主过来看,你也在场。他要是问技术上的事你负责答,价钱我来谈。”
沈观玄把账册放在柜台上,收拾了纸笔准备走。罗掌柜又叫住他:“明天去方掌柜那儿看旧账,你还是跟周启明一块去。方掌柜那人吃软不吃硬,你让周启明先开口。”
“知道了。”
他走出工坊的时候天还没黑,街面上正热闹,卖饼的、修鞋的、挑担子卖菜的都在收摊前最后吆喝一阵。沈观玄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想起老吴中午说的那条巷子,决定绕南边大街回去。南大街远是远了点,但路上人多,铺子也还开着,走起来心里踏实些。
走到南大街拐角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街对面有个摆摊卖旧书的,摊子上铺了块蓝布,压着几摞发黄的旧册子。他走过去翻了翻,都是些蒙学读物和旧黄历,没什么值钱的。正要走,摊主从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这个你看看,前头几页画着些架子图样,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收来的时候夹在一堆旧账里。”
沈观玄接过来翻了两页。纸面发黄,边角卷曲,但前几页确实画着些木架结构的草图,标注的尺寸单位不是常见的尺和寸,看着像是某个器作铺自己用的内部图样。图样最后一页的边角上盖了个模糊的印记,只能看出一个“昌”字的右半拉。
“多少钱?”
“十文。”
他掏了钱把册子揣进怀里,没在街上翻开细看。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摊主:“这册子从哪儿收来的?”
“城北那边一个旧货贩子手里盘来的,他专收倒闭铺子的存货。你要问具体哪家,得去城北找他。”
沈观玄记下这话,转身往东柳巷走。这回他绕了南大街,多走了一刻钟,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他点了灯把册子拿出来翻。前几页的图样画得不算精细,但能看出是货架结构,柱梁连接方式和西仓那几组架子有相似的地方。翻到第五页,图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试装三组,西库用。”旁边还画了个箭头,指向图样上横梁和立柱交接的位置,那里画了个圆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待验”。
沈观玄盯着“待验”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翻回封面,封面上没有标题,只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永昌记,甲字库,第三架。”那个“永”字写得很草,但上半截清楚。
他把册子合上,在草纸簿上记了一笔:“旧图样册一本,十文购于南大街旧书摊。封面写‘永昌记甲字库第三架’,内有货架结构图,第五页注‘试装三组,西库用’,‘待验’二字圈出。待查:此册与方掌柜旧账‘转某器作’是否同一事。”
写完他又补了一行:“罗掌柜改了两处措辞,一处我争回来了,一处没争。补了附页交叉引用。”
放下笔,他坐着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转着明天的事——上午见货主,下午去方掌柜仓库,周启明陪他去。他不知道方掌柜会不会给他看原件,也不知道那半个“永”字到底能不能对上。十文钱买来的旧册子搁在桌上,灯影里封面上的“永”字看着比白天更模糊了。
他吹了灯躺下。隔壁院子传来小孩哭闹的声音,再远一点有人拉二胡,调子跑了,听着像是初学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明天得跟货主说清楚那根梁的事,还得跟周启明约好碰面的时辰。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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