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住在城北。
一片等着拆迁的老楼,六层,没电梯。
沈砚爬到五楼,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谁?”
“王姨,是我。”
“谁?”
“沈砚。”
门里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锁舌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
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瘦得颧骨很高。
她盯着沈砚看了三秒。
眼睛忽然红了。
“少爷……”
门“哗”地打开了。
屋子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电视。
墙角堆着一摞摞压扁的纸箱。
窗户上糊着报纸。
“您怎么住这儿?”沈砚问。
“这儿挺好。”王秀兰手忙脚乱地收拾凳子,“拆迁办说了,明年就给钱。”
她把凳子擦了又擦。
“少爷,您坐。”
沈砚坐下。
王秀兰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
“您……您怎么找到我的?”
“老陈打听的。”
“哦。”她点点头,“老陈还好吧?”
“挺好。”
屋里静了一会儿。
“王姨。”沈砚开口,“您在我们家,干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王秀兰说,“从您出生那年就在。”
“那我妈的事,您知道多少?”
王秀兰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眼神变了。
“少爷。”
“嗯。”
“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王秀兰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把糊窗户的报纸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
然后转过身。
“少爷。”她声音很低,“您是不是……在查您爸?”
沈砚没否认。
王秀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坐到床沿上。
“五年了。”她说,“我憋了五年。”
——
“夫人不是病死的。”
沈砚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天晚上,我在。”王秀兰说,“夫人咳血,咳了一枕头。我吓坏了,我说得送医院。”
“我打了120。”
“救护车十分钟就到了。”
“可门打不开。”
“什么?”
“大门从里面反锁了。”王秀兰说,“我在里面,拉不开。救护车在外面,进不来。”
“我喊,我砸门。”
“没人应。”
“先生呢?”
王秀兰抬起头。
“先生在书房。”
“他就在书房里。”
“我砸门的时候,他在里面打电话。”
屋里很静。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报纸,一闪。
“后来呢?”沈砚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王秀兰低下头,“后来门开了。”
“先生开的。”
“他说,钥匙找不到了。”
“夫人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医生说是急性心衰。”
沈砚没说话。
“少爷。”王秀兰忽然抓住他的手,“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门口,听见他们吵架。”
“夫人说,‘我不会签的。’”
“先生说,‘那就别怪我了。’”
“签什么?”
“我不知道。”王秀兰摇头,“我什么都没看见,就听见这两句。”
沈砚坐在凳子上,很久没动。
“王姨。”
“哎。”
“您为什么被赶走?”
王秀兰的脸,僵了一下。
“是周雅琴。”
“她说我偷东西。”
“我没偷。”她的声音抖起来,“我在沈家干了二十三年,我什么都没拿过。”
“她给了我三万块钱,让我走。”
“我不要,她就报警。”
“警察来了,我……我怕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眼睛。
“我有个孙子,在念书。”
“我不能有案底。”
沈砚看着她。
“王姨。”
“哎。”
“钱我给您。”
“不用不用——”
“不是给。”沈砚说,“是还。”
他站起来。
“您在我们家干了二十三年。”
“这二十三年,您没欠过我们什么。”
王秀兰愣住了。
然后她捂住脸,哭了起来。
哭了很久。
沈砚等她哭完。
“王姨,我妈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王秀兰抬起头。
“有。”
她走到床边,蹲下去,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铁盒。
盒子上了锁。
锁已经锈了。
“夫人出事前一天,给我的。”她说,“她说,如果她有什么事,让我交给少爷。”
“我一直没敢给。”
“我怕。”
沈砚接过盒子。
很轻。
他打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母亲。
三十多岁,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医院门口。
笑得很温柔。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
【小砚,妈妈不是病死的。】
沈砚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背面只有这一行字。
没有别的。
“王姨。”他抬起头,“我妈写这个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出事前一天。”
“她知道会出事?”
“我不知道。”王秀兰摇头,“夫人那几天,一直不太对劲。”
“她一直在打电话。”
“打给谁?”
“我不知道。”王秀兰说,“她不让我听。”
沈砚把照片收进口袋。
站起来。
“王姨,您跟我走。”
“啊?”
“这地方不能住了。”他说,“周雅琴知道您在这儿。”
王秀兰的脸,一下白了。
“她……她怎么会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当天晚上。
沈砚把王秀兰安排在自己那套公寓的次卧。
老陈给她煮了碗面。
老太太捧着碗,手还在抖。
沈砚回到书房。
关上门。
他抬起手。
书浮出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
写下两个字。
林慧。
他母亲的名字。
笔尖落下。
书页上,却没有浮现任何字。
沈砚皱眉。
他又写了一遍。
林慧。
还是空白。
“为什么?”
他开口问。
书页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
【查无此人。】
沈砚愣住了。
“什么意思?”
【此人,不在册。】
【不在因果之内。】
沈砚盯着那行字。
呼吸,慢慢变重。
“不在因果之内。”
他重复了一遍。
“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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