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余党
入了冬，京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邱莹莹正在刑部大牢里提审犯人。
周明允案发后，朝廷顺藤摸瓜，先后抓捕了涉案官员二十余人。但真正的核心人物，始终没有落网。邱莹莹从南风馆的情报中得知，周明允在京城有一个极为隐秘的接头人，代号“青蛇”，负责在周明允离京期间统筹京中一切暗桩。
“青蛇”是谁，连柳惊鸿都查不出来。
邱莹莹把目标锁定在了周明允身边那个文士身上。那人叫何文敬，南疆人氏，跟在周明允身边十几年，是周明允最信任的谋士。周明允被擒时，何文敬也在城中，本想在乱军中逃走，被罗勇手下的斥候抓了回来。
何文敬被单独关押在刑部天牢最深处，由邱莹莹的人亲自看守。她提审了他三次，前两次他什么都不肯说，第三次被用了重刑，才吐了一点无关紧要的边角料。邱莹莹知道，这个人在跟自己拖时间。他在等。
等什么，邱莹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大人，何文敬又昏死过去了。”牢头小跑过来禀报。
邱莹莹皱了皱眉：“让太医给他用药，别让他死了。明天我再来。”
她走出刑部大牢，外面的雪下得正紧。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整个京城裹成一片银白。她翻身上马，正要回府，一个暗卫策马赶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邱莹莹的脸色骤然一变。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慕容正君去城外白云寺上香的路上，遇到了伏击。随行的侍卫折了三个，慕容正君受了轻伤，已经安全回府了。”
邱莹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冲。她狠狠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往侯府方向狂奔。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邱莹莹咬紧了牙，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她太大意了。
她以为周明允倒了，京城就安全了。她以为余党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成不了气候。可这些人，居然敢对慕容清辞下手。
他们想警告她。想让她知道，即便周明允死了，他留下的蛇群依然能咬人。
邱莹莹攥着缰绳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如果慕容清辞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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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大门开着，门口停着几匹快马。
邱莹莹翻身下马，大步冲了进去。守在门房的老仆还没来得及行礼，她已经一阵风似的掠了过去，直直奔向寝房。
“慕容清辞！”
她一把推开房门，看见慕容清辞坐在床边，一个太医正在给他处理伤口。他的左臂上缠着几圈纱布，隐隐渗出血迹，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你回来了。”慕容清辞看见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虽然疲倦，却满是安抚的意味，“别着急，我没事。就擦破了一点皮。”
邱莹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左臂看了又看。纱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但伤口显然不浅。
“这叫擦破了一点皮？”邱莹莹的声音在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你知不知道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
慕容清辞用右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声道：“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别怕。”
“那些是什么人？”邱莹莹抬起头，眼底的惧怕已经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不知道。出手很快，很专业，不是普通的匪徒。”慕容清辞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埋伏在白云寺山门外，等我的马车经过时突然发难。弓箭手先放了两箭，都被护卫挡了。然后几个刀手从路边冲出来，想砍车厢。我下车拔剑迎敌，其中一个从背后砍我左臂，被我躲了，只划了一道口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邱莹莹却听得心惊肉跳。慕容清辞的剑术她见过，在军营里与普通士兵对练也能不落下风。可这些刺客能伤到他，而且是在他身边有侍卫保护的情况下——这说明对方的实力非同小可。
“是死士。”邱莹莹咬着牙说，“周明允养的死士。他人在牢里，死士却还在外面活动。要么有人继承了这些死士的指挥权，要么——‘青蛇’就是这批死士的头。”
慕容清辞点头：“我也这么想。他们选择在白云寺动手，说明他们知道你和我一定会去那里。他们知道我们的行程。”
邱莹莹猛地站起身：“你是说，我们的人里有内鬼？”
慕容清辞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青禾低声吩咐了几句。青禾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飞快地去了。
“从今天起，你出门必须带上足够的人手。”邱莹莹走回床边坐下，语气不容置疑，“不，还是先不要出门了。在抓到‘青蛇’之前，你不能离开侯府半步。”
“莹莹，你这样把我关在府里，正中他们下怀。”慕容清辞平静地说，“他们就想看到你因为我而乱了方寸。你越在意我，他们就越能拿捏你。”
“那我就该眼睁睁看着你遇险？”邱莹莹的声调拔高了几分，眼眶泛红，“慕容清辞，你知道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什么吗？我在想，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慕容清辞的眼眸一颤。他伸出手，将邱莹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像冬夜里的一盏温茶，“所以我会好好活着，为你活着。但你也要明白，我们是夫妻，不能因为有人要对我们下手，就止步不前。我们会遇到很多危险，今天有，明天还会有。如果我们怕了，就真的输了。”
邱莹莹伏在他怀里，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半晌，她才闷闷地开口：“那你不许单独出门。以后出去，至少带二十个暗卫，明哨也要加。还有，把柳惊鸿的人也借来。他对京城三教九流的路子最熟，能提前察觉风吹草动。”
“好。都听你的。”慕容清辞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抹了把脸，眼底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今晚我和青禾碰一下，看看内鬼是谁。慕容清辞，你记住，我不是怕了。我是生气了。他们动了你，就别想活着离开京城。”
她说完，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慕容清辞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女人，此刻的背影依然娇小，却仿佛能扛起整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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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邱莹莹的人翻遍了侯府和白云寺周边所有的线索。
刺客一共八人，被护卫杀死两个，其余全部服毒自尽。没有活口。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使用的兵器也是市面上可以买到的普通货色。看上去，这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死士。
但邱莹莹就是觉得，有一些东西被忽视了。
“青禾，你再仔细想想。最近府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或者事？”
青禾皱眉思索：“如果非要说异常……前几日厨房的刘婆子回了一趟老家。她本是北疆人，老家在幽州。但幽州路远，来回最快也要一个月。可她只用了八天就回来了。我当时觉得奇怪，问了她一句，她说路上搭了驿站的便车。”
“刘婆子。”邱莹莹琢磨着这个名字。她是侯府的老人了，邱莹莹的母亲还在世时，她就在府中帮厨。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差错。
“查过她回来之后，接触了什么人没有？”
“还没有。但暗卫说，她回来后去过一趟城南的杂货铺。那家铺子，恰好是周明允一个旧部开的。”
邱莹莹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两个来回，然后对青禾说：“先不要惊动她。派人盯着。如果她再有什么动作，立刻拿下。我要活的。”
“是。”
青禾走后，邱莹莹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了父亲邱震。
当年父亲被身边最信任的人出卖，被周明允安插在军中的暗桩所害。如今，周明允的余党又试图用同样的方式，从她身边打开缺口。但他们低估了她。
邱莹莹从不轻信任何人。除了青禾，除了慕容清辞，她对身边所有的人都保留着三分警觉。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教训。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夜色染成一片苍茫。
“爹，你看着吧。”她轻声说，“当年他们怎么对你，我会让他们加倍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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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天，邱莹莹表面上闭门不出，实则亲自部署了天罗地网。
她把南风馆的眼线全部撒了出去，重点监视周明允余党可能聚集的场所。柳惊鸿传回消息，说城南杂货铺的老板近期频繁出入几家商号，都是周明允旧部的产业。更关键的是，这些商号之间有一条不为外人知的密道，直通城外。
“密道？”邱莹莹眼睛一亮，“通向哪里？”
“城外西郊的乱坟岗。那里有一片废弃的义庄，据说常年闹鬼，没人敢靠近。”柳惊鸿说，“属下派人去探过，义庄下面有一个很大的地窖，里面囤积了不少兵器粮草。”
邱莹莹笑了。她就知道，这帮老鼠一定在打洞。
“带我去看看。”
“现在？”
“现在。”邱莹莹已经站了起来，披上大氅就往外面走，“不过先不要打草惊蛇。我要先弄清楚，他们在义庄里干什么。”
夜色深沉，雪已经停了。邱莹莹带着青禾和几名暗卫，跟着柳惊鸿从西城墙外的狗洞钻了出去。这狗洞是青禾事先打点好的，守城的校尉收了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城外荒凉，风雪过后更显得萧索。一行人踏着半尺深的积雪，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了柳惊鸿所说的乱坟岗。
阴风阵阵，枯树如鬼影般张牙舞爪。几座破败的墓碑半埋在雪里，远处矗立着一座黑黢黢的建筑，正是那间废弃的义庄。
邱莹莹趴在雪堆后面，借着夜色观察。义庄里黑灯瞎火的，看不出有人活动的迹象。但仔细看，门口积雪上分明有新鲜的脚印。
“他们今晚有人。”邱莹莹压低声音。
柳惊鸿点头：“属下查过，每隔三天会有一批人从城里出来，到义庄装运一批货物，然后往南走。今天是第六天，应该又会有人来。”
“运的是什么？”
“如果属下没有猜错，是周明允私铸的兵器。他在南疆的兵工厂虽然被我们端了，但京城附近还藏着几处小的。义庄里的地窖，应该是其中一处转运点。”
邱莹莹心中暗喜。如果抓住这个转运点，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把周明允在京城的所有暗桩连根拔起。
“等。”她低声说，“等他们来。”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直到寅时初，远处终于传来了细微的马蹄声。邱莹莹精神一振，示意所有人屏住呼吸。
三辆马车从官道上拐了下来，沿着一条几乎被雪掩盖的小路驶向义庄。马车没打灯笼，车夫像是对这条路线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
马车在义庄门口停下。几个黑衣人从车厢里跳出来，开始从义庄里搬运一箱箱沉甸甸的物件上车。邱莹莹数了一下，对方有十二个人，个个身形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不是普通的私兵，是精锐。”邱莹莹轻声对青禾说，“通知附近的营军，准备收网。”
青禾领命，悄悄退后，从一条只有她们知道的小路潜向城南大营。
邱莹莹继续趴在雪地里，盯着那些黑衣人的动作。大约过了两刻钟，所有箱子都装上了马车，黑衣人们准备撤离。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夜空。
“动手！”
邱莹莹猛地跃起，金鞭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暗卫们从四面八方扑了出来，与那些黑衣人战成了一团。
邱莹莹一马当先，金鞭如龙，卷住一个黑衣人的脖子，猛地一甩，那人惨叫着飞了出去。剩下的人见势不妙，想要突围，却被早有准备的暗卫截断了去路。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十二个黑衣人，五个被杀，七个被擒。三辆马车上的箱子全部缴获，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成箱的刀剑弓弩。
“带走。”邱莹莹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目光冷厉。
当天夜里，她亲自审问了被擒的黑衣人头目。
那人起初也不肯说，但邱莹莹懒得跟他耗。她让人把苏三娘的供状、何文敬的刑讯记录，还有周明允在狱中画押的文书通通摆在他面前。
“周明允都招了。你还要替他扛？”邱莹莹冷冷地逼视着那人。
黑衣人头目的心理防线终于崩了。他崩溃地抱住了脑袋，嘶声道：“我说！我全说！青蛇……青蛇不是一个人。青蛇是一个组织，一共七个人，奉周明允之命，在他死后接管京城所有的暗桩。我只知道其中三个人的身份，剩下的……我真的不知道。”
“三个人的身份，说。”
“城南杂货铺的张掌柜，吏部考功司主事周文远，还有一个……一个在宫里当差的内侍。”
邱莹莹的瞳孔猛地一缩。宫中当差的内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人可以随时接近女帝。
她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内侍叫什么？”
“小的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桂，在御膳房当差。”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慕容清辞正在门外等着她，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问出来了？”
“嗯。宫里有一条蛇。”邱莹莹脚步不停，“我必须马上进宫，求见陛下。”
慕容清辞跟在她身后，声音沉稳：“我陪你去。”
邱莹莹回头看了他一眼，脚下没停：“你伤还没好。”
“已经没事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驱散了她指尖的冰凉。
邱莹莹轻轻回握了他一下，两人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翻身上马，并肩朝皇宫疾驰而去。
雪后的京城，静得像一座空城。但邱莹莹知道，在这银白的表象之下，一场无声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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