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周桂芬就起了。林晚跟着爬起来。
灶上坐着一口老卤锅，汤色黑红，一掀盖子那股味直往鼻子里钻。
周桂芬拿勺子撇掉浮沫，顺手把锅沿擦净。
三只深锅、一副案板、两把铁夹子、一摞油纸，是全部家当。
周桂芬把装卤味的大筐绑在自行车后架上，林晚提另外两只小筐，两人推着车，沿着巷子往县城东头去。
路上碰见两家挑担子的。
菜市场天不亮就有人。拉菜的、卸肉的、支棚子的，铁皮棚下全是踩烂的泥水。
周桂芬的摊子摆在第三排靠门，人来人往都从跟前过，是周桂芬跟市场主任磨了半年才定下来的位子。
案板擦得发白，锅摆得顺手。
第一锅刚刚热上，天蒙蒙亮，头一个顾客就来了，是个上早班的工人，一手攥着刚发的票子，买走两个卤蛋。
周桂芬夹蛋的手很稳，报数、过秤、包油纸、找零，一气呵成。
林晚在旁边只管看，看谁在摊前停下来，看谁掏钱掏得爽快，看买走的是哪一样，也听人家临走时说了句什么。
一早上，卤蛋走得最慢，二十个还剩十来个。豆干和鸡爪下去得快。
中午前后摊子安静一阵。
周桂芬让林晚坐下吃口饭，自己守着摊子，顺手把台面又擦了一遍，拣掉沾在案板上的菜叶。
下午是一天里最忙的时候。下班的、放学的、接孩子的，把摊子围成一圈。
林晚一边递油纸，一边在心里把这事掰开看。
出摊的时间得对，早了没人，晚了人家买完菜就散了。
位子还得占住门边，进棚子头一眼就能看见摊面。
来的多是熟脸。回头客认的是口味和分量，不认招牌。
周桂芬报数快，秤也从不亏人，谁的筐子里肥一点瘦一点，周桂芬记得清楚，用不着人家开口。
报数嗓门大，隔着两排也听得见。
单品里头，豆干本钱低、走得快，赚的是份数；猪头肉单价高，买的人少，赚的就是那一块肉钱。
卤蛋一毛五一个，赚不了几分，可它是个钩子。
这一层，林晚没跟周桂芬说。
傍晚收摊前，林晚做了件周桂芬没料到的事。
林晚先把剩下的卤味分成三档。爱吃辣的挑一档，搁在最前头的盆里，浇上一勺红亮的辣椒油。
不吃辣的摆一档，清汤原味，往后放一点。当中那档留给拿不准的人。
接着，林晚把秤搬到了台面上，改成按两卖。
以前论个论份，如今两毛钱称多少就是多少，秤杆看得见。
工地上的人要吃下酒菜，这么卖，人家能按自己的饭量买。
最后，林晚留了一小份，摆在案板角上。
学生兜里钱少，一两毛钱买两块猪头肉，边走边嚼。
头一个学生过来，怯生生地问能不能买案板上那点。
林晚说能，收了他一毛五，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没过十分钟，那孩子带了三个同学回来。
周桂芬看得愣住，嘴上没说什么，手底下却快。
一盆卤味下去得飞快，刨去本钱也比往常强。
天色没黑透，摊子上就只剩零星几块豆干，筐底都见了。
周桂芬蹲在案板前数钱，数了两遍，抬头看了林晚一眼。
比昨天多卖了小十块，肉还剩下一点，明天的早饭有了。
周桂芬把剩下的豆干收进筐里。
林晚说，就分开摆，让人随便买。周桂芬咂咂嘴，说瞎讲究。
两人推着车往回走，路过街口那家国营副食店，林晚隔着柜台玻璃多看了两眼，脚步也放慢了些。
店门口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
店里人不多。玻璃柜里摆着饼干、肥皂、火柴、搪瓷缸子，柜台后头一个伙计趴着打盹，听见动静也不抬头。
林晚心里把这天见过的货过了一遍：吃食走得最快，其次是肥皂火柴，末了才是小孩的零嘴。
哪样都有赚头，就看谁先伸手。
零嘴最赚。
一毛钱的糖豆，两毛钱的果丹皮，孩子攥着钱来买，家长在后头往往拦也拦不住。
一天下来，也能走掉一小筐。
可这些铺子都是公家的。
货是好货，站柜台的人却不着急卖，多个少个跟自己的日子不搭界。卖多卖少，工资都一个样。
林晚推着车往前走，觉得这县城像个没打开的口袋，里头装的都是钱，只是没人肯伸手去掏。
回到家，苏小满正跳着够石榴，见了林晚就喊姐。
周桂芬把钱袋往桌上一放，苏小满数了一遍。
饭桌上苏大柱听说了，闷声说，你别跟着掺和，好好念你的书。
林晚没接话，低头扒饭。
这天记在本子上的那几行字，往后怕是比一顿热饭还要顶用上十倍。
往后过日子，靠的就是这本子。
第二天、第三天，林晚都跟着出摊。林晚不再只递油纸，开始学着报数、过秤、找零，一样样上手。
找零的手也快起来，票子钢镚摸出来不用数。
周桂芬开始把熟客的脾气教给林晚记，谁不吃辣，谁要肥一点，谁家孩子爱吃鸡爪，一样一样说给林晚听。
晚上回家，林晚拿铅笔记在本子上。
到第四天傍晚，摊前来了一个人。
个高，肩宽，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一双解放鞋，鞋边还沾着没干的泥，一边粘着根草屑。
林晚打量了一眼。
他在摊前站住，也不说话，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晚。
林晚报了个价，那人也不应声，只把目光从林晚手上挪到案板上，又从案板挪回林晚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周桂芬手里的铁夹子停了一下，往那人脸上瞧了一眼。
那人站了足有两三分钟。锅里的卤子咕嘟着，谁也没开口。
末了他什么也没买，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摊子，才慢慢拐进巷子。
林晚把这一眼记下了。
周桂芬压低声音说，邻街修车的，姓陆，人不坏，就是闷。
林晚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块豆干包好，收进筐里。
这事林晚倒没多想，想的是今天卖得太早，明天得多备两锅。
顺带盘算着，摊子上的东西该再理一理，哪样是钩子，哪样挣钱的。
这不就是冷启动吗，林晚心里说，我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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