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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山村诊室

《妙手青云》 四柱子平/著, 本章共2734字, 更新于: 2026-10-28 21:22

老婆婆坐下来,胸口抵着桌沿,喘得厉害。

林向北没急着问,先看了她的脸色。口唇发绀,指甲盖泛着青紫,颈静脉在皮下一跳一跳地鼓着。他把听诊器的膜面在手心里焐热,才伸进老人的衣襟。

肺里全是湿啰音,心尖部的心音又低又杂。

"老人家,晚上睡觉能躺平吗?"他问。

"躺不平,垫三个枕头。"老婆婆喘着说,"一躺平就憋得慌,几十年了。"

"腿肿吗?"

"肿,按下去一个坑。"

林向北让她伸手,按了按脚踝,一按一个深坑。他又摸了摸老人的脉,脉象细促,跳几跳就漏一拍。

二尖瓣狭窄,慢性心衰,估计还有房颤。这种病人在城市医院要做心脏彩超、动手术,在山里,能活着就是本事。

"婆婆,您贵姓?家里就您一个?"

"姓覃。娃儿们在广东打工,家里就我跟我孙娃。"老婆婆说,"十几年前乡里医生说要做手术,要到省城去,要好些万,我们没去。这些年就靠吃止疼片顶着。"

止疼片。林向北的心沉了一下:"您给我看看您平时吃的药。"

孙娃从贴身的布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片,还有小半瓶药。林向北拿过来一看,是散装的去痛片,包装上连生产日期都磨没了。

"这药一天吃几片?"

"疼就吃,有时候一天七八片。"

林向北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去痛片里含有非那西丁,长期大量服用会损伤肾和心血管,对心衰病人是雪上加霜。

"婆婆,我先跟您说清楚。"他把药瓶轻轻放下,"您这个病,去根儿要做手术,山里做不了,但疼和喘,我有办法让您轻一大半,不过得按我说的来,那些止疼片,从今天起不能再吃了。"

老婆婆怔了怔:"不吃药,疼咋办?"

"我给您换药,再给您扎几针。"林向北打开随身的针盒,"今天先试试,您配合我。"

他取出那支云纹针,消毒后在内关、膻中、足三落下针,右手捻转的节奏又慢又稳。二十分钟后起针,老婆婆试着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压了二十年的大石头,居然松动了。

"轻了……"她抚着胸口,声音发颤,"真轻了,大夫,这是啥针?"

"老家传的针。"林向北开了药方,利尿剂加小剂量的***,又叮嘱了忌盐忌累,末了在随访本上写下覃婆婆的名字和住址:"您这个病,我每五天上门看一次。孙娃,记我电话,病情有变化随时打。"

一上午,林向北看了三十七个号。

高血压的、老慢支的、腰腿疼的、胃病的,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常年肚子疼,一问是父母双亡跟着姑姑过,疼起来就吞止痛药。林向北查了半天,最后确诊是肠道寄生虫合并慢性胃炎,两块钱的药就能治,可这孩子忍了三年。

林向北把处方递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瘦得像根竹竿,衣裳洗得发白,接过药,规规矩矩鞠了个躬,转身跑了。

护士长在旁边叹气:"这样的娃,村里还有好几个。爹妈在外头打工,一年回不来一趟,病了就拖着,拖到拖不动了,才往山下抬。"

林向北没说话,在随访本上记下女孩的名字和村组,又在这一页的页眉上画了个圈。

上午一晃就过去了。第十九个号是个老矿工,早年在山那头的煤窑背了半辈子煤,咳嗽起来整张脸涨成紫红色。林向北听诊之后眉头拧紧:慢阻肺,肺功能至少掉了三分之一,老人却还在抽最便宜的土烟丝,一天两锅。

"烟得戒。"他说。

"戒了几十年了,没戒掉。"老人搓着手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大夫,不碍事,我这身子骨结实。"

"结实?"林向北把听诊器摘下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您这肺,就像用旧了的风箱,再拉两年就拉不动了。药我给您开,烟,一个月减一半,三个月戒断。做不到,就别再进我这个门。"

老人讪讪地应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夫,您下回还来不?"

"每五天来一回。"林向北在随访本上写下他的名字,"王德贵,您记住我,我也记住您。"

日头爬到头顶,排队的人少了一半。护士递来一杯凉水,他仰头灌下去,才发现嗓子早就哑了。

中午,他在卫生院的灶台上扒了碗土豆饭,还没吃完,院坝里突然骚动起来。

"医生!救命啊!"

一个中年男人背着一个老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老人浑身抽搐,嘴角挂着白沫。

"我爹喝了药酒就成这样了!"中年男人哭喊,"自己泡的,说是壮骨的!"

林向北几步冲过去,扶住老人的头,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草乌泡的药酒,***中毒,心律失常,已经抽搐了。

"洗胃!阿托品备好!"他吼了一声,回头看见小郑和两个护士脸色发白地杵在门口,"愣着干什么!推抢救床!"

卫生院没有洗胃机。林向北让护士扶住胃管,手工灌洗,一边盯着监护仪,室性早搏,一个连着一个。

"阿托品一毫克,静推!"他嘶吼着报出剂量,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半个小时后,老人的抽搐停了,心律慢慢稳下来。林向北直起腰,后背的白大褂整个湿透了,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中毒的老人被安置在观察室,林向北守了整整两个小时。后半夜,老人的神志转清,第一句话是问儿子:"我那壶药酒,还剩多少?"

儿子蹲在床边,把那壶酒往地上一摔。酒洒了一地,呛人的药味在小小的观察室里散开,半天不散。

"爹,以后再不喝这个了!"儿子红着眼睛吼,"差点给你喝进棺材里去!"

老人望着满地酒液,浑浊的眼睛里说不出是可惜还是后怕。林向北走过去,把洗胃后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交代清楚,末了说:"老人家,您那腿疼,想要壮骨,有正经的法子,缺钙就补钙,骨质疏松有药可治。偏方这东西,十偏九毒,剩下那一偏,是碰巧没毒死。"

老人不吭声。半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最厚的一张,是五十的。

"大夫,这是我卖山货攒的。"老人把钱往林向北手里塞,"你救了我一条命,这不是药钱,这是个心意。"

林向北把钱按了回去,又给他掖好被角:"心意我收下,钱您留着。下回我进山巡诊,给您把腿好好看看。要真想谢我,就把那个泡药酒的方子交出来,我替您销了它,省得它再害人。"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还是从炕席底下抽出一本油渍斑斑的笔记本,翻到夹着烟盒纸的那一页。

林向北把那张纸接过来,就着灯光看清上面的方子。草乌,川乌,雪上一枝蒿,三味大毒,泡出来的酒,喝一口就是在阎王殿门口打转。

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心里沉甸甸的。这样的方子,山里不知道还压着多少张。

院坝里围满了山民,手电的光柱扫过一张张紧张的脸。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女人,脖子上挂着相机,正盯着他看。

"你就是林向北医生?"女人开口,声音清亮,"我是县融媒体中心的记者,苏晚晴。今天下午到的,本来是来拍巡回医疗的报道素材。"

她顿了顿,把相机放下来,认真地说:"我想改一改选题。今天下午我在山上采访,晚上想拍你们抢救,结果等我下来,人已经救回来了。林医生,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救的这个人,是怎么中的毒?"

林向北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半瓶,说:"药酒。自己泡的草乌酒,壮骨的偏方,这已经是今年山里第三起了。"

"第三起?"苏晚晴的笔停住了。

"第三起。"林向北看着她,"苏记者,你要真想做报道,我带你去看看这半个村子人吃的止疼片,是从哪儿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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