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顾承宗的办公室。
老院长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桌上摊着一份文件，见林向北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茶自己倒。"
林向北倒了杯茶，坐下。顾承宗不急着说话，先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着镜片，擦了足有半分钟。
"昨晚业务学习，你很出风头。"顾承宗开口了，语气听不出喜怒，"钱国富下了课就去了卫生局。今天一早，曹万山给我打电话，两件事。第一，说你目无上级，破坏医疗秩序。第二，说市里比武的名额，程序上要走科室推荐、院委会研究，不能院长一句话定了。"
林向北捧着茶杯没吭声。
"你怎么看？"顾承宗抬眼。
"第一条，我不认。"林向北说，"流程我走了，是二线不响应。第二条，名额怎么定，是院里的规矩，我听安排。"
"嗯。"顾承宗点点头，把眼镜戴回去，忽然话锋一转，"知道昨天下午卫生局来人，谈的是什么吗？"
林向北摇头。
"谈的是县医院急诊楼的改建项目。"顾承宗从抽屉里抽出那份文件，推到桌子对面，"省里批的专项资金，八百万，用来改建急诊楼和购置急救设备。资金批文上周刚下来，下周开标。"
林向北低头看文件。文件首页印着"清河县人民医院急诊综合楼改建项目"几个字，落款处还空着，等院长签字。
"改建是好事。"他说。
"好事，也是肥肉。"顾承宗靠回椅背，"设备采购、工程发包，里头的道道，你早晚要懂。曹万山为什么这时候挑你的刺？因为急诊科是我院里最后一个他说了不算的科室。钱国富是他推上来的棋子，两年了，就是插不进手去。你昨晚这一出，正好给了他们由头。"
林向北明白了："所以他们要借我，敲您。"
"敲我不假，更要紧的是要拔掉你这颗钉子。"顾承宗看着他，"你是林济苍的孙子，楚家记着你的好，全院都在看你。你要是倒了，寒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院长，您找我，不会就是为跟我说这个吧。"林向北说。
顾承宗笑了，露出里面的话："两件事。第一，比武名额的事，院委会下周开，我不给你打包票，但钱国富那边敢卡你，我这里有一摞你这两年的夜班记录和抢救记录，一样一样跟他算。第二件事，才是我今天真正想托付你的。"
他从文件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县里的巡回医疗，下周一出发。去的是杨家坳，全县最偏的山村，缺医少药，留守的都是老人孩子。原本卫生局安排的是下乡服务队，昨天卫生局突然通知，他们抽不出人，让县医院自己出人。"
林向北接过档案袋，明白过来："这是您跟卫生局要来的差事？"
"是我抢来的。"顾承宗说，"下乡服务队这个编制，卫生局捏在手里三年，一年下去不到十天，光拍照片。我把巡回医疗要回来，医院出人出药，常驻两个月，就是要让山里人真正看上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向北："带队的是医务科的人，医术上的事，我想交给你。山里条件苦，没有ct没有化验，一个听诊器，一双手，一副药箱，能治什么病，治到什么份上，全看本事。你爷爷当年背着药箱走遍全县四十七个村，你那些针法，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林向北捧着档案袋，喉咙有点发紧。
他想起爷爷药箱上那道深深的裂痕。小时候他问过，爷爷说，那是一九七六年发大水，背着药箱蹚过齐腰深的洪水，撞在桥墩上磕的。那一年爷爷走了十一个村，接生了九个娃，救活了三个溺水的孩子。
爷爷从没跟他说过苦。药箱传到孙子手里，凭什么到了孙子这一辈，苦字就说不出口了？
"我在山里出生，我爹是接生婆接出来的。"顾承宗转过身，声音缓了下来，"小林，县城的水是深，可山里的水，是浑的也是甜的。去一趟，你才知道老百姓要一个什么样的医生。"
"我去。"林向北把话接得很稳，"不过院长，我得跟您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山里的病，一半是穷病。"林向北说，"我下去能看病，但药品器械得跟上，不然两个月下来，就是演一场戏。随队的药，医院出不齐的部分，我想自己想办法，账目我一笔一笔报备，绝不沾一根线头。"
顾承宗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爷爷当年下乡，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行，账目报医务科备案，我给你签字。"
林向北站起身，把档案袋收好，转身往外走。
"等等。"顾承宗叫住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沿，"这里头是三样东西。第一样，你爷爷一九七八年写给我的药方，治好过我家老三的肺炎，一直留着。第二样，比武往年的试题汇编。第三样，是我私人电话，你在山里遇到的事，医务科解决不了的，直接打给我，别怕打搅我睡觉。"
林向北拿起信封，朝老院长深深弯了一下腰。
他走到门口，顾承宗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巡回医疗的随队名单，医务科昨天报上来一版，带队的居然写的是曹劲松。"
林向北的脚步顿住了。
"我把他划掉了，换了医务科的小郑。"顾承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前天在食堂找过你的事，我知道。这种人带到山里，祸害的是山里人。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曹家丢了名单上的位置，心里必有疙瘩。你下去之后要是有人给你穿小鞋，别硬扛，直接打我电话。"
林向北应了一声，拉开门。走廊里穿堂风一过，他回头看了眼那间挂着墨宝的办公室，忽然明白老头为什么在全县的泥潭里还能站得笔直。
十五床的老爷子醒得早，见林向北进来换药，挣扎着要坐起来。林向北按住他："躺着别动。"
老爷子的儿子站在床边，局促地搓着手："林大夫，昨晚上多亏了你。我们做小买卖的，没什么报答，我给你装了两袋新米，你千万别推。"
"米拿回去。"林向北换着药，头也不抬，"老爷子恢复得好，比什么都强。对了，出院以后三个月内不能干重活，饮食清淡，一周后回来复查血常规。"
老爷子的大儿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林大夫，我打听了个事，你别介意。昨晚上手术完，有人说，你在电话里跟你们主任吵起来了？"
"没有吵架。"林向北把纱布固定好，"只是报了病情，等了答复。"
"那，那会不会给你穿小鞋？"老爷子躺在床上，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我听说，你们医院的人事，水深得很。"
林向北把换药盘收好，笑了笑："老叔，你要是过意不去，就把身体养好，按时复查。别的，不用你操心。"
出了住院部，上午的阳光正好。他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把院长的牛皮纸信封拆开，抽出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张一九七八年的老药方，毛笔字，笔力沉稳，药味组合干净利落。方子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顾老弟的娃，三副药可安。
林向北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四十年前，爷爷背着药箱出诊，老院长还是个提心吊胆的父亲。四十年后，老人把这张药方交到他手里，交的是一份四十年没变的信任。
他把药方小心折好，和蓝布册子放在登山包的同一个夹层里。
走出行政楼，上午的太阳很好。
林向北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向北？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东来，"林向北说，"帮我准备一批药，全要最常用的，量要大。"
"要药干什么？进药垫资我可不给你赊。"电话那头的严东来哈哈笑。
"不赊，我付钱。"林向北看着远处的山影，"我要下乡，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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