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喂。”
听得出，这是苏明的声音。
沈淮划开接听键的同时，大拇指顺势在屏幕侧边一拨，按下了录音键。
屏幕上，红色的录音计时点开始无声跳动。
“沈淮，还没睡呢？”
电话那头，苏明的笑声像锈铁片刮过瓷砖，刺得人耳膜生疼。背景里是重金属摇滚的底噪，还有清脆的撞击声——那是巴卡拉水晶杯碰撞的声音。
沈淮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点开了免提。
他靠在椅背里，整个人陷在黑暗的阴影中，唯有那一双眼睛，在手机屏幕微弱的白光映照下，冷得像两颗冰透的玻璃珠。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对着那叠报价单哭呢？”
苏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癫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苏总，再喝一杯嘛，徐总可说了，您现在是公司的头号功臣。”
苏明发出一阵放浪的狂笑：“听见了吗沈淮？我现在出入有专车，应酬有美女，签个字就是几十万的提成。你呢？守着那个快要破产的烂摊子，一个月拿那几千块的死工资，你累不累啊？”
沈淮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极慢，却异常稳健。
“苏副总，新主子给你的位子坐得还舒服？”
“舒服！简直太舒服了！”
苏明又灌了一口酒，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清晰可闻，“沈淮，别硬撑了。徐总这次是铁了心要弄死李信，3200的价格只是个开始。你就算把李信的内裤都当了，你也跟不起这个价。”
沈淮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喧闹，语气依旧平淡：“既然这么舒服，大半夜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炫耀你的新主子？”
“我这是在救你！”
苏明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感，“沈淮，咱们好歹共事一场。你是不是还在想，我怎么会知道你们的成本底线？”
苏明果然忍不住了。他急于看到沈淮崩溃的反应，语气变得急促而嚣张。
“沈淮，别装了。力博的底裤我看得清清楚楚。A类复合材料的采购价，加上人工和物流，你们的极限底线是4500元一吨，对吧？”
听到这个数字，沈淮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4500。
这是苏明半个月前从销售部带走的“绝密数据”。
“我报4400，每吨只亏一百块，徐总亏得起这几百万，他就是要用这几百万买李信的命！”
苏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沈淮，你拿什么跟我斗？你现在去求李信降价，他会觉得你无能；你不降价，客户明天就全跑光！你现在就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死人！”
沈淮看着录音界面上不断起伏的声波纹路，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后的冰冷。
“4500？”
沈淮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苏副总，看来徐冰对你的信任，也就到此为止了。”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什么意思？”苏明的语气瞬间变得阴沉。
“没什么意思。”
沈淮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的脸彻底暴露在手机的白光下，“我只是觉得，你手里那份半个月前的数据，似乎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的节奏了。”
“沈淮！你少在这儿跟我玩心理战！”
苏明咆哮起来，“数据是我亲手从你电脑里拷出来的！每一项成本核算我都参与过！4500就是你们的死线！”
“是吗？那我就在力博，等着看苏副总的庆功宴。”
沈淮说完，直接伸手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
忙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沈淮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先保存了录音，并将其同步到了云端加密盘。
他转过身，面向电脑屏幕。
三台显示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映照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沈淮熟练地输入了一串复杂的网址，进入了伦敦金属交易所（LME）的实时交易后台。
屏幕闪烁，一行行数据如瀑布般刷下。
沈淮的眼睛死死盯着“LME镍”和“LME钴”的实时K线图。
在过去的三天里，这两条代表着A类复合材料核心添加剂的曲线，呈现出一种近乎垂直的恐怖涨幅。
屏幕上，镍价的K线像是一道血红色的闪电，直接击穿了原本平稳的压力位。
“受印尼出口禁令影响，LME镍价在48小时内从每吨2.2万美元飙升至3.1万美元，涨幅超过40%……”
沈淮低声读着屏幕下方的滚动新闻，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动。
他拉过计算器，手指在上面敲出一串残影。
A类复合材料的配比中，高纯度镍的占比虽然只有5%，但因为基数巨大，叠加国际海运费受局势影响的翻倍增长……
沈淮盯着计算器上的最终数字，眼中的精芒几乎要刺破黑暗。
“每吨的综合成本，实际已经上涨了至少400元。”
这意味着，力博现在的真实成本底线，根本不是苏明以为的4500元，而是4900元！
而徐冰报出的4400元，不是每吨亏100块，而是每吨实打实地亏损500块！
五万吨的意向订单，就是两千五百万的巨额窟窿。
“苏明啊苏明。”
沈淮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幽冷。
“你带走的确实是真数据。”
“可惜，在金融和实业的博弈里，滞后的真消息，往往比假消息更致命。”
沈淮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只从未用过的黑色U盘，插进电脑接口。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废戏。
苏明刚才的挑衅，不仅没有让他感到压力，反而像是一盏明灯，帮他彻底锁定了反击的坐标。
徐冰想用价格战耗死力博？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耗干最后一滴血。
沈淮的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动，一份全新的、被加密过的“虚假成本核算表”开始在屏幕上成型。
这份表格里的每一个数据看起来都极其真实，但沈淮在逻辑链条的末端，巧妙地隐藏了一个关于汇率对冲的致命陷阱。
只要徐冰按这个逻辑去签合同，他就会发现，自己签下的不是财富，而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办公室外的走廊里，隐约传来了保安巡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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