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设计基础课。
我把画好的测绘图装进图纸夹,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周棠和陶乐跟在后面,两人手里都拎着图纸,表情紧张。
"你俩画完了?"我问。
"画完了,"周棠说,"但我觉得我画的立面图像个火柴盒。"
"我的更惨,"陶乐叹气,"剖面图里的楼梯画歪了,像滑梯。"
"陈老师会骂吗?"
"不知道,"周棠说,"听说她批作业很严。"
我们找了位置坐下。沈砚舟和林晚坐在前排,沈砚舟回头看了我一眼,用眼神问:"带了吗?"
我拍了拍图纸夹,点点头。
他笑了笑,转回去。
许清最后一个进来,手里卷着一张图,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她没看任何人,把图纸往桌上一放,低头翻书。
八点整,陈老师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走路还是带风。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扫了一圈。
"作业都带了吧?"
"带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好,"她说,"交上来。我当堂批。"
大家一片哀嚎,但还是乖乖把图纸放到讲台上,堆成一座小山。陈老师一张张翻,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皱眉,偶尔用红笔圈两下。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翻到一半,她停住了。
"这张,"她拿起一张图,"江栖月?"
我心里一紧:"到。"
"你过来。"
我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周棠在底下冲我使眼色,意思大概是"完了"。
陈老师把我的图铺在讲台上,A3图纸,1:100剖面,墨线干净,标注整齐,坡屋顶的檐口和屋脊标高都用三角形符号标得清清楚楚。
"谁教你的?"她问。
"沈砚舟学长。"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排的沈砚舟,沈砚舟坐得笔直,没说话。
"你大一?"
"是。"
"第一次画剖面?"
"是。"
她盯着图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红笔。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要被批了。
但她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标高符号。
"这里,"她说,"标高符号画得标准。三道尺寸线也齐了。轴网间距算对了,门窗编号也没错。"
她抬头看我:"谁改的?"
"我自己改的,"我说,"学长教了我方法。"
"嗯,"她把图推回给我,"不错。比很多人强。"
我愣住了。
"坐吧,"她说,"下一个。"
我拿着图走回座位,腿有点软。周棠瞪大眼睛:"她夸你了?"
"好像……是吧。"
"卧槽,"陶乐小声说,"陈老师居然没骂人。"
陈老师继续批作业。批到许清的图时,她停顿了很久。
"许清。"
"到。"许清站起来,声音平静。
"你的图,"陈老师拿起她的图纸,"画得很好。线条比江栖月的还干净。"
许清没说话。
"但是,"陈老师话锋一转,"你选的建筑太简单了,一个正方形亭子,四根柱子一个顶,有什么好测的?你在偷懒。"
许清的表情没变:"我觉得简单的建筑更能体现基本功。"
"基本功不是画简单,"陈老师说,"是把复杂的画清楚。下次选个有点难度的。"
"知道了。"
"坐吧。"
许清坐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我看到她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陈老师批完最后一张,把图纸拢在一起。
"总的来说,"她说,"这次作业大部分人及格了。几个问题,尺寸不闭合、标高漏标、线型不分粗细。这些是低级错误,下次不许再犯。"
她顿了顿。
"江栖月,"她看向我,"你的图,下课后来拿,我帮你标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
"好。"
"其他人,"她说,"图纸领回去,有问题自己改。下周开始,进入下一个单元,空间构成。"
下课铃响了。
大家一窝蜂涌上讲台领图纸。我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陈老师把我的图拿出来,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地方。
"这里,"她指着剖面图的墙体,"剖切到的墙体应该涂黑,你没涂。"
"我忘了。"
"还有,"她圈了门窗,"剖切到的门窗要画剖面线,没剖到的画虚线。你全画成实线了。"
"嗯。"
"第三处,"她指了指图名,"图名下面要加比例,1:100,你漏了。"
"记住了。"
"嗯,"她把图递给我,"第一次画成这样,不错了。继续。"
"谢谢老师。"
我拿着图走出教室。沈砚舟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他问。
"陈老师让我改三个地方,"我说,"但她说画得不错。"
"我就知道,"他笑了一下,"你画得好。"
"是你教得好。"
"你自己认真,"他说,"我只是说了几个要点。"
我们并肩往外走。走廊里人很多,大家拎着图纸,叽叽喳喳讨论着陈老师的点评。
"学长,"我说,"许清的图也被夸了,但陈老师说她偷懒。"
"嗯,"他说,"许清画画确实厉害,但她有时候……太聪明了,喜欢走捷径。"
"她以前也这样?"
"嗯,"他说,"大一入学的时候,她专业成绩排第一。但后来慢慢就……"
他没说完。
"就什么?"
"没什么,"他说,"走吧,去吃饭。"
中午在食堂,我们四个人坐了一桌我、沈砚舟、林晚、许清。周棠和陶乐跟别的同学坐一起去了。
吃饭的时候,林晚说:"栖月,陈老师夸你,我们都听到了。厉害啊。"
"运气好而已。"
"什么运气好,"沈砚舟说,"你昨晚改图改到几点?"
"……一点。"
"你看,"林晚说,"努力换来的。"
许清没说话,安静地吃饭。她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侧脸线条很干净。
"清姐,"我试探着问,"你的图真的很好看。"
她抬眼看我:"陈老师说我偷懒。"
"但她先夸了你画得好。"
"夸完再批,"许清说,"比直接批还难受。"
"她也是为你好,"林晚说,"你确实该选个复杂点的建筑。"
"我知道,"许清放下筷子,"下次选图书馆。"
"图书馆好,"沈砚舟说,"空间复杂,有挑战。"
许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我们散了。沈砚舟说要去建筑馆画图,问我去不去。
"我有点累,"我说,"想回宿舍睡一会儿。"
"好,"他说,"那下午见。"
"嗯。"
我回宿舍,周棠和陶乐已经回来了,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栖月!"周棠喊我,"你火了。"
"什么?"
"校园墙,"她把手机递给我,"有人发了你今天的测绘图,说大一新生画得比大三还好。"
我接过来看校园墙上确实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我的剖面图,配文:"今天设计基础课,一个大一新生的测绘作业,这线条,这标注,大佬跪了。"
底下评论已经几十条了:
"这是谁?求认识。"
"建筑系的吗?好强。"
"不会是沈砚舟帮画的吧?"
"楼上的,沈砚舟自己画都没这么干净。"
"所以到底是谁啊?"
我脸有点热:"谁发的?"
"不知道,"陶乐说,"可能是上课的时候有人拍了。"
"删了吧,"我说,"怪不好意思的。"
"别删啊,"周棠说,"多风光。"
"风光什么,"我把手机还给她,"又不是我多厉害。"
"你就是厉害,"陶乐说,"别谦虚。"
我没说话,爬上床躺下。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陈老师那句"不错",还有沈砚舟说"你画得好"。
好像……也没那么难。
下午没课,我在宿舍改图。
按照陈老师说的,把剖切到的墙体涂黑,门窗加剖面线,图名下面补上1:100。改完已经三点了,太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图纸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舟:"改完了吗?"
我拍了改好的图发过去。
过了几秒,他回:"很好。陈老师说的都改了。"
"嗯。"
"出来走走?"
"去哪?"
"湖边。"
我看了看窗外,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好。"
澜大校园里有个湖,叫镜湖,不大,但很安静。湖边种了一圈垂柳,有长椅,有石板路,偶尔有人在那背书或者钓鱼。
我走到湖边的时候,沈砚舟已经到了,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这么快?"他抬头看我。
"宿舍离得近,"我走过去坐下,"你在看什么?"
"《建筑空间组合论》,"他把书递给我,"经典教材,你可以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全是图和理论,有点深奥。
"现在看不懂没关系,"他说,"慢慢看。"
"嗯。"
我们把书放在中间,一起看。阳光很好,湖面波光粼粼的,柳枝垂下来,偶尔有风吹过,拂在脸上,痒痒的。
"学长,"我忽然问,"你为什么学建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很破,房子漏雨,墙皮脱落,冬天冷夏天热。我就想,以后我要建不会漏雨的房子。"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说,"后来发现,建筑不只是遮风挡雨,它还能影响人的生活。一个好的空间,能让人开心,能让人安静,能让人…"
他停住了。
"让人什么?"
"让人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了,"他说,"就像你爸爸在工地上盖的那些楼,住进去的人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们每天在里面生活。这很重要。"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爸爸,"我说,"他以前常说,他盖的房子,每一块砖都是实的。"
"嗯。"
"他出事那天,"我说,"正在砌一面承重墙。"
沈砚舟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后来想,"我说,"如果那面墙砌得再好一点,如果他再小心一点……"
"不是你的错,"他说。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会想。"
风又吹过来,柳枝扫过我的手臂。我看着湖面,水面上有我们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栖月,"他说,"你画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画的每一根线,最后都会变成真的?"
"想过,"我说,"所以我才怕画错。"
"怕画错是好事,"他说,"但也不用怕到不敢画。错了就改,改了再画。建筑就是这样,不断试错,不断修正,最后建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完美,但它是实的。"
我转过头看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学长,"我说,"你说话好像我爸爸。"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
"嗯,"我说,"他也总说,砖要砌实。"
"那你听我的,"他说,"也听他的,把每一根线画实。"
"好。"
我们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湖面从金色变成橘红色。
"该回去了,"他说,"晚上还要自习。"
"嗯。"
我们站起来往回走。路上,他忽然说:"栖月。"
"嗯?"
"你上次说需要时间,"他说,"我不催你。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想陪你把每一根线画实。"
我看着他,心跳又开始加速。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湖面上的光。
"学长,"我说,"我……"
"不用现在回答,"他说,"我说了,不急。"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我不需要那么急了。
回到宿舍,周棠正在敷面膜。
"哟,"她含糊不清地说,"跟沈学长约会回来了?"
"不是约会,"我说,"就是去湖边看书。"
"看书?"陶乐从床上探出头,"什么书需要两个人去湖边看?"
"《建筑空间组合论》,"我把书放在桌上,"他借我的。"
"《建筑空间组合论》?"周棠坐起来,"那不是专业书吗?你们在湖边看专业书?"
"嗯。"
"你们建筑系的人真奇怪,"陶乐说,"约会都看专业书。"
"不是约会。"
"好好好,不是约会,"周棠笑嘻嘻的,"那是什么?学术交流?"
我没理她,把书翻开,看了一会儿。字还是看不懂,但图很好看,各种空间组合的示意图,剖面、透视、轴测,画得干净利落。
我拿出速写本,临摹了一张剖面图。
画着画着,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舟:"书看得懂吗?"
"图好看,字看不懂。"
"正常。图看懂了就行,字以后慢慢看。"
"嗯。"
"栖月。"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了那么多废话。"
我笑了笑,回:"不是废话。"
过了几秒,他回:"那是什么?"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回:"是砖。"
"砖?"
"你说的,每一块砖都是实的。"
他回了一个笑脸。
"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继续临摹剖面图。画完一张,又画一张。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图纸上。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话,"我想陪你把每一根线画实。"
我低头看着自己画的线,一笔一笔,很稳,很实。
也许,这就是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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