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擦过脸颊,留下细细的热痛。
萧彻没有闭眼。
他盯着金印炸开的石坑。坑底只剩一点焦黑,像被烧穿的疤。风从藏剑谷北口灌进来,卷起铜镜碎屑,叮当乱响。
玄清主事最先反应过来,袖中符纸一亮,厉声喝道:“妖物伪造神谕,意图挑拨两宗!拿下他们!”
四周玄清修士迟疑了一瞬。
剑宗年长弟子横剑半步,挡在平石前:“谁敢动?”
他三十余岁,左眉有一道旧剑疤,是剑宗外门执事顾长庚。先前在谷中,他一直没有跪,此刻掌心也全是汗。
“顾长庚,”玄清主事咬着牙,“你要包庇魔女?”
“我只认证据。”顾长庚举起那块铜镜碎片,“镜中锁的是冤魂,不是魔气。血幡底下压着剑宗弟子的剑穗。你们玄清若问心无愧,就同去雁回关,当着边军把话说清。”
贺七冷笑一声,手按剑柄:“现在想起说清了?方才要烧人的时候,怎么不说?”
孟红妆没有看他。她走到萧彻身边,伸手扶住他的左臂。
萧彻肋下像塞了一把碎铁,稍一吸气便刮骨似的疼。他偏头避开:“我能走。”
“你能走个屁。”孟红妆声音很低,“脸白得跟坟里扒出来一样。”
她嘴上骂,手却收了力,只让他借半肩。萧彻咬破舌尖,把翻上来的血腥咽回去,弯腰拾起地上的青线血结,又用布包好几块铜镜碎片。
韩小满的声音已经散了。
可无名孤剑还在轻轻震。剑身不亮,只在血槽深处浮着一缕灰白,像没有散尽的霜。
顾长庚看了那剑一眼,最终什么也没问,只转身吩咐两名剑宗弟子:“收殓谷中尸骨。能认出名字的,记名;认不出的,折一截断剑带回。”
有玄清修士还要阻拦。
顾长庚剑锋微抬:“怎么,诸位连死人也要拦?”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出了藏剑谷。
谷外拴着十几匹边军马。赵虎派来的两个老卒守在坡口,见萧彻浑身是血,其中一人立刻滚鞍下马。
“萧小郎!”
“没事。”萧彻把布包递过去,“先送关里。血结、镜片,一片都不能少。”
老卒双手接过,像接一道军令。
孟红妆翻身上马,贺七带四名魔剑宗剑士分列左右。玄清主事原本不肯走,顾长庚便让六名剑宗弟子“护送”。剑出鞘半寸,话不必再说。
去雁回关的路有百余里。
萧彻骑不快,马身每颠一下,肋下便抽痛一阵,眼前也随之一黑。孟红妆勒马在他侧后半步,始终没让他坠下去。
夜宿荒驿时,贺七守在门外,剑横膝上。
萧彻靠墙坐着,解开衣襟。右肋青紫一片,肿得发亮。孟红妆丢来一只小瓷瓶:“外敷,别吞。你们这种没炼气的人,吞了会烧肠子。”
萧彻拔去瓶塞,药味冲得他眼眶一酸。
“你倒是懂。”
“魔剑宗也有凡人。”孟红妆坐在窗边擦剑,“喂马的、打铁的、埋人的,都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萧彻把药膏按上伤处,疼得指节一紧。
他低声问:“你信那黑血留的地名?”
“信一半。”孟红妆道,“玄天宗要开祭坛是真。故意让我们看见,也可能是真。”
“那还去?”
“不去,三日后死的人更多。”她抬眼,“你不也是这么想的?”
萧彻没答。
窗外月色冷白。他把无名孤剑横在膝上,掌心贴着剑脊。剑中无人说话,只有很轻的嗡鸣,一声接一声,像远处有人在敲空心的铁钟。
第二日午后,雁回关出现在山道口。
关墙仍有烟熏火燎的黑痕,北门新补的木料还没干透。墙上守军先看见剑宗服色,弩手立刻抬弩,待看清队伍中间的萧彻,才有人喊:“是萧小郎回来了!开侧门!”
侧门只开了一道缝。
众人牵马而入。关内空地上搭着两排草棚,伤兵和幸存乡勇挤在一处。几个孩子捧着木碗喝稀粥,见了孟红妆等人,吓得往大人身后缩。一个老乡勇认出萧彻,撑着木拐站起来。
“小郎君,你可回来了。关主问了三回。”
萧彻点头,刚要说话,喉间一甜,又压住了。
赵虎从军械棚那边大步走来。他甲叶少了两片,左臂缠着粗布,布上还有干涸的血印。看见萧彻的脸色,他骂了一句,伸手扶住。
“小兔崽子,叫你随军问话,没叫你把自己拆散了回来。”
“赵叔。”萧彻把布包交给他,“藏剑谷死的不是魔修,是被邪阵害的。证据都在里面。还有这个——”
他取出那片焦黑石皮。石皮是金印爆开时崩下来的,背面还留着半道眼形印纹。
赵虎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玄天宗?”
“总坛第二祭坛,三日后以剑宗冤魂为引,启夺运剑阵。”萧彻道,“今日已经第二日。”
赵虎抬头看天,太阳偏西。
他转身就吼:“敲聚兵锣!请关主!所有能带伤坐住的队正,全到议事棚!”
铜锣声在关里炸开。
不多时,议事棚外站满了人。
关山岳披甲而来,甲缝里还夹着昨夜的沙。他听完前因后果,没有立刻开口,先让书记把布包里的物什一件件摊在木案上:青线血结、铜镜碎片、半片焦黑神羽、剑穗、石皮。
每摆一件,棚里的气息便冷一分。
顾长庚带三名剑宗弟子入棚,按剑行礼:“剑宗外门顾长庚,愿为藏剑谷冤魂作证。玄清一脉有人勾连邪阵,借神谕之名杀人灭口。”
玄清主事被押在棚柱旁,怒道:“顾长庚,你敢坏两宗盟好!”
“盟好?”关山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本将守的是雁回关,不是你们仙门的脸面。关外北虏要杀人,关内祭坛也要杀人。谁杀百姓,谁就是敌。”
他拿起那枚剑穗,闻了闻,又丢给军医。
军医拆开丝线,捻出里面一点黑褐色粉末,脸色发白:“关主,是人骨灰,还混了镇魂香。”
棚中一片死寂。
一个幸存乡勇忽然跪下。他是藏剑谷山下李家村的人,四十来岁,背上还背着一把砍柴斧。
“关主,俺家两个娃就是被仙师叫去搬铜镜的。去了九个,回来一个,回来那个半夜烧得不成人形,只说谷里有人哭。俺求官爷做主!”
接着又跪下几人。有人报儿子的名字,有人报丈夫的名字。哭声压得很低,却像钝刀在木头上磨。
萧彻站在案边,指尖一点点蜷起。
无名孤剑没有出鞘。可他听见鞘中有许多声音在回应,遥远、模糊,像雪压荒坟。
孟红妆站在棚角,贺七和魔剑宗剑士被边军弩手隔着三步盯着。她没有避嫌,只道:“魔剑宗在玄天宗总坛外有两条旧眼线。一条在采石场,一条在送粮道。人可以借你,但我有条件。”
关山岳看她:“说。”
“祭坛里若有魔剑宗被囚的人,活的我带走,死的我收尸。”孟红妆道,“还有,玄清宗的人不得再以神谕定罪,私下杀人。”
玄清主事冷笑:“魔女也配谈条件?”
贺七手一动,剑出半寸。
两侧弩机同时抬起。
萧彻往前一步,按住无名孤剑的剑柄:“让她说完。”
玄清主事盯着他,眼中怨毒几乎藏不住。
关山岳沉声道:“本将只要破坛救人。魔剑宗若遵关法军令,可暂列盟册;若敢趁乱伤民,军法一样斩。”
孟红妆点头:“可以。”
贺七皱眉:“少主。”
“我说可以。”她没有回头。
贺七咬紧后槽牙,终究收剑入鞘。
赵虎这时上前半步,抱拳:“关主,末将请命。”
关山岳看他:“你伤没好。”
“就是因为伤没好,才不用上阵。”赵虎咧嘴,笑得粗粝,“末将在边城守了十九年,烽火台、旧驿道、粮铺、马牙子,多少都认识几个。玄天宗总坛在黑鹰山,沿途三座军堡,两座已断了消息。末将带十骑走北线,今夜就动身,联络旧部,摸清祭坛外围。”
“十骑太少。”
“人多走不过去。”赵虎道,“仙门看不上十个伤兵,玄天宗也未必拦。若真是三日后动手,他们眼下最缺时间,不会在小路耗神。”
关山岳盯着他看了很久。
“准。”关山岳道,“调十匹好马,携短弩、火哨、三日军粮。你只探路,不许强攻。若三座军堡有人还活着,令他们弃堡入山,不许硬守。”
赵虎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经过萧彻时停下,抬手按了按他的肩。
那一掌不重,却压得萧彻伤处生疼。
“你爹当年也爱逞能。”赵虎低声道,“但他知道,活着才能砍第二刀。”
萧彻喉结动了动:“赵叔,路上小心玄天宗的符。”
“放心。”赵虎从怀里摸出半截木炭,在他手心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记号,“见到这个,就是我的人。若记号旁边多一道横,说明路断了;多一个圈,说明有埋伏。记住了?”
萧彻点头。
赵虎又看向孟红妆,语气仍硬:“魔丫头,他要是再吐血,你就敲晕他。别让他死在我前头,我不好跟萧烈交代。”
孟红妆挑眉:“你可以自己敲。”
“我怕他记仇。”
赵虎说完,大步出棚。外头很快响起马蹄声,十骑没有点火把,顺着北墙阴影出了关。
议事继续。
顾长庚摊开一张羊皮地图。玄天宗总坛在黑鹰山主峰,第二祭坛位于东侧断崖,名旧剑坪,早年曾是剑宗废弃的试剑场。三条上山道,一条走山门,一条走采石场,还有一条猎户采药的险路,只容单人贴壁而过。
“我带剑宗弟子走险路。”顾长庚道,“若冤魂真被封在坪下,我们或许能认出旧剑阵。”
乡勇中有人举手:“猎户路俺认得。雁回岭的人以前去那边套过獐子。”
孟红妆用剑鞘点了点采石场:“我的人走这里。送粮道上的眼线若还活着,今夜会给我回讯。”
关山岳分派边军:“正面不攻,只设伏接应。两百步外架床弩,火箭备足。祭坛一起,必有邪物冲阵,刀盾前排,不许离阵追敌。”
书记笔尖飞快,墨还没干,纸页便被一只手按在案上。
是萧彻。
众人看向他。
他脸色仍白,声音却稳:“不能只想着杀进去。祭坛以冤魂为引,先得找到锁魂的东西。铜镜、血幡、镇魂香,都可能是眼。破阵之前,活着的人要救,死了的人也要有个交代。”
玄清主事讥道:“你一个不能炼气的凡人,倒想号令仙门?”
萧彻转头看他。
那一眼很静,静得玄清主事余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不号令谁。”萧彻道,“我只问一句,若剑下冤魂喊的是你师门长辈的名字,你查不查?”
顾长庚接话:“剑宗查。”
几名幸存乡勇也低声道:“俺们也去。搬石头、认路、抬人,都行。”
贺七看了看孟红妆,见她没有阻止,便闷声道:“魔剑宗听少主令。”
关山岳拔起案上令箭,一支支丢下。
“顾长庚领剑宗十二人,走险路。”
“魔剑宗走采石场,入关前不得擅离队正视线。”
“乡勇二十人随军救伤,不登祭坛。”
“床弩两刻内架上北坡。”
军令一条条落下,棚中人影奔走,甲叶、剑鞘、木杖碰撞在一起。没有人再说神谕,也没有人再提谁正谁魔。
萧彻站在灯下,忽然觉得胸口那枚细小执念骨微微发热。
不是灼痛。
像有人隔着土层,在骨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低头按住胸口。
就在这时,棚外一名守墙弩手连滚带爬冲进来,嗓子劈得变了调:“关主!黑鹰山!玄天宗总坛方向——”
关山岳猛地转身。
那弩手手指关外,脸色惨白。
“黑焰!黑焰冲天!”
棚中众人一齐冲出。
暮色压在雁回关上。东南方向,一道黑焰撕裂天幕,火柱足有数十丈高,焰心却没有半点光亮,只把周围云层烧成浑浊的暗红色。
军案上的水碗震了一下。
萧彻手中的无名孤剑自行发出长鸣。
书记颤声看向天色:“不是说……还有一日吗?”
孟红妆已经翻身上马,剑锋出鞘半尺,眼里映着那柱黑火。
“他们提前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