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到藏剑谷时,萧彻被两名剑宗弟子押在坡口柴棚后。绳是新麻绳,勒进腕骨;他没有挣,只低头看地上血印。
四十六具尸身已被白布盖住。风从谷里灌出,布角掀起,又落下。
一个年纪不大的剑宗弟子守在棚柱边,剑尖垂着,手抖得厉害。另一个去高石下听令,靴声渐远。
萧彻轻轻吸了口气。胸口那枚执念骨贴着枯槁经脉,冷得跟铁片一般。他用被缚的手摸向靴筒,指尖碰到父亲旧猎刀的窄刃。刀刃只露出半寸,他慢慢磨绳,麻绳纤维一根根断开。
棚外有人哭,是外门弟子的同门。哭声压得很低,夹在玄清宗弟子布置法坛的号令里。
“西边三盏引魂灯,别灭。”
“血污用青灰盖了,明日祭剑前不许野狗进来。”
“魔剑宗的人分开关,剑奴看死。”
萧彻磨到第三十余下,绳结松了。他没有立刻动,等一阵山风卷过幡布,才把断绳垂在袖中,侧身贴住柴棚阴影。
看守的小弟子正望着白布出神。萧彻从他身后掠出,手刀敲在他颈侧。小弟子身子一软,萧彻接住他,轻轻放倒。
“对不住。”他低声说,摘下对方腰间木牌,又取了一件外门弟子的灰青外袍披上。袍短,袖口沾血,好在夜色重。
谷口火把排成三列。孟红妆锁在黑色剑桩前,垂着头,肩旁剑锁泛青。贺七和几名魔剑宗剑士被押在另一侧,符索穿了肩骨,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玄清修士持剑守着。
硬闯,走不到剑桩。
萧彻低头绕向尸棚。白布下的血已经半凝,鞋底踩过去,黏出细碎声响。他蹲在最外一具尸身旁,指尖碰到冰冷手腕。
无名孤剑在背后轻震。
不是他的灵气。他丹田仍空,一口枯井似的。可剑一近亡者,胸口执念骨便传来细细的叩响,一个少年声音断续撞进耳中。
“灯……第三盏……”
“不是魔剑……黑幡……红绳结……”
“疼……师父还在井里……”
萧彻指尖一紧。他掀开白布一角。死者不过十五六岁,喉口剑伤齐整,右手却攥着一撮黑布碎。布碎上有暗红纹,如干透的血。
他把布碎收入掌心,继续往尸棚深处走。每一具尸身旁,孤剑都轻鸣,声音杂乱。有人念着剑诀,有人喊母亲,有人反复说自己没有偷丹药。
萧彻咬住舌尖,逼自己分辨。
伪造的剑痕能骗过青铜鉴一时,骗不过死人最后一眼。
第三盏引魂灯在尸棚西侧,灯杆下堆着青灰。两个玄清宗杂役正拿铁铲盖血,嘴里低声说话。
“师兄说井底那东西别碰,等神谕下来自然烧了。”
“一片破幡也能作怪?我看不如现在丢进火里。”
“你想死?苏道人的符印封着,玄清师叔都只叫藏,不叫毁。”
萧彻贴着木柱停住。
苏道人。
这个名字如一根冷针,扎进他后颈。雁回关灭口疯匠的符火,也是这个味道,香灰里裹着金粉。
两个杂役盖完青灰,提灯往东边去。萧彻等他们走远,伏到灯杆下,用猎刀拨开灰层。灰下是一块松动石板,石板边缘刻着细小红绳结。
他抠住石缝,石板磨着掌心,一点点移开。
下面不是井,是外门洗剑池的暗渠。渠水早干了,黑臭气味扑上来。萧彻沿石槽滑下去,靴底落进半寸厚的湿泥。
暗渠尽头有微光。
一个穿剑宗外门衣裳的老者倒在那里,胸口钉着黄符,尸身尚未冷透。他身旁压着半面黑幡,幡面被剑割碎,碎片用红绳穿着,红绳尽头系着一枚小小的玄天宗祭坛铜扣。
萧彻蹲下,刚碰到老者肩头,孤剑一震。
老者残念涌来,不是完整人声,只剩急促断句。
“玄清弟子……引我入渠……”
“血幡吞魂,再嫁魔剑……”
“掌刑……追出去的是假信……”
“救少主……不,救那魔女……她看见……”
声音到这里散成一口冷气。萧彻眼前闪过一幕:黑幡从袖中抖开,血影扑向外门烛火;孟红妆从屋脊跃下,剑未出鞘,先把两个小弟子推离血雾;下一瞬,青符从四面落下,封了她的退路。
萧彻把黑幡碎片裹进外袍,又取下那枚铜扣。指腹刚擦过铜扣,胸口执念骨一烫。
他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血腥。亡者念头像无数细针,顺着骨缝往里钻。少年的恐惧、老者的恨、四十六人临死前的茫然,全挤在他胸中,要他立刻杀出去。
他扶着湿壁,喘了好一阵,才把那股杀意压住。
不能在这里拔剑。
暗渠出口在剑桩后二十步。他推开石板时,谷中法坛的鼓声正好响了一下。
一名玄清修士转头:“谁?”
萧彻低头,举起木牌:“奉命来添灯油。”
那人走近两步,火把照亮他沾泥的下摆。修士皱眉:“脸抬起来。”
萧彻抬脸。
修士瞳孔刚缩,萧彻手中猎刀已贴着对方腕口撞出。短剑被震偏,萧彻左肩撞进他怀里,反手夺剑,剑柄砸在他喉结上。
修士倒地,鼓声断了。
“有奸细!”
示警声撕开夜色。
三面符旗同时亮起,青白光线从地下绷起。萧彻不再遮掩,扯下外袍,提剑冲向黑色剑桩。
孟红妆抬头。她脸上有血,看见萧彻的第一眼,眼神比剑锁还冷:“谁让你来的?”
“死人。”萧彻说。
他横剑斩向锁环。无名孤剑没有出鞘,剑鞘撞在青锁上,青锁只多了一道白痕。符光反震,他虎口当场裂开。
石坡四周,十二名玄清修士同时转身。剑气结成半圆,一张收紧的网。
贺七在另一侧怒吼:“萧彻,带少主走!”
萧彻第二剑仍未出鞘。他把黑幡碎片甩到剑桩前,声音压过脚步:“看清楚!血幡藏在洗剑池暗渠,红绳结是玄天祭坛扣!杀他们的不是魔剑宗!”
几个剑宗弟子脚步一滞。
高石上的玄清抬手,青铜鉴悬到半空。“魔剑宗余党劫法场,尔等还要被妖言惑众?”
镜光落下,黑幡碎片上的血纹扭动,化成一张张惨叫人脸。哭声一起,剑宗弟子眼里刚生出的疑色又被怒火盖住。
三柄飞剑先至。
萧彻侧身避开第一柄,第二柄擦过他额角,血流进眼里。第三柄直取孟红妆心口,他只能用剑鞘去格。
砰的一声,他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背脊撞上剑桩。胸口执念骨烫得几乎烧穿皮肉。
孟红妆低声道:“解我右手。”
“剑锁穿骨。”
“少废话。”
萧彻俯身,猎刀贴住她肩旁血肉,挑向锁扣。刀锋刚入半分,孟红妆肩背绷紧,仍稳稳站着。青符顺着刀口窜起,她伤口立刻冒起黑烟。
六道剑气已到眼前。
萧彻知道不能再等。
他左手按住无名孤剑的剑柄,终于拔出半寸。
铮——
谷中所有剑器同时轻鸣。
尸棚下,四十六道残念被孤剑牵起,却不是扑向玄清修士。它们凝成一线,带着洗剑池底那名老者的恨声,撞进萧彻骨中。
眼前世界一白。
萧彻一剑斩出。
没有灵光,没有炼气士的护体真气,只有一道灰白剑痕贴着地面掠过。十二名玄清修士布成的剑气网被从中劈开,最近三人胸口同时溅血,飞剑歪斜着插进泥里。
剑桩上的青锁应声裂开。
孟红妆右手脱困,左手仍锁着,却已就地抄起一名剑士掉落的长剑。她剑锋一挑,先斩断自己脚上符链,又把刺向萧彻后心的飞剑格开。
“走!”她说。
萧彻却没有立刻动。
代价到了。
那一剑落下后,他右肋先传来咔嚓一声,如干柴被踩断。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肋骨从右胸一路裂到背后。他张口吐出一口血,血里带着细碎黑灰。四十六人的声音在脑中冲撞,有人要杀玄清,有人哭求回家,有人一遍遍念着未学成的剑式。
他眼前重影,高石、火把、剑桩全在晃。
玄清从高石上落下,手中多了一柄细长青剑。“丹田枯竭,也敢役使亡魂?”
他一剑点出。孟红妆横剑来挡,双剑相交,她肩上伤口裂开,人被震得撞在萧彻身上。
又有四名玄清修士成四角站位,同时掐诀。青白光柱从四人脚下升起,先前被劈开的剑阵转眼重合,比刚才更窄、更密。
玄清声音冰冷:“执念为刀,刀先断的是你自己的骨头。”
四股剑气合压。
萧彻把孟红妆往身后一拦,想再拔剑,手指却在剑柄上打滑。右肋每吸一口气都有刀尖在里面搅。寿元被抽走的灼痛从脊背窜上天灵,他鬓边一缕散发被汗浸湿后,显出干涩灰白。
孟红妆看见,眼神一变:“别再用那把剑!”
“不用,走不了。”
“我说别用!”
她抬剑,剑尖在自己掌心一抹,鲜血抹上剑身。魔剑宗剑光不亮,沉得如夜色,硬生生在四角剑阵合拢前斩出一道缺口。
贺七等人也在此时发狠。两名魔剑宗剑士硬生生扯裂肩口符索,扑向看守,替他们挡住后侧追兵。
贺七满脸是血,吼道:“少主!入谷!别回头!”
孟红妆咬牙,扶住萧彻左臂。萧彻把黑幡碎片和铜扣塞进她手里:“拿着,别丢。”
“你先把命拿稳。”
两人撞进剑阵缺口。身后符光接连炸开,碎木和泥土打在萧彻背上。他每跑一步,肋骨便磨一下,疼得眼前发黑。孟红妆左肩锁环还在,血顺着手臂滴到草叶上,却跑得比他还稳。
谷深处没有路,只有一条被荒草掩住的旧剑溪。溪水早断,溪底乱石嶙峋,两侧崖壁夹着一线天。
身后火把追入谷口,玄清的声音远远传来:“封谷!他们跑不出藏剑谷!”
孟红妆扶着萧彻踏下溪底,脚边踢到一块断碑。碑上刻着“剑宗试炼”四个字,已经被苔藓吞了一半。
萧彻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在十丈外,三面符光重新升起。玄清站在乱石上,青剑垂下,镜光映着无数黑雾人脸。那些脸被血幡炼过,已经分不清敌我,只在镜中哀嚎。
孟红妆抬剑要战,膝盖却微微一沉。
萧彻伸手按住她腕口。他右肋的血浸透衣襟,顺着无名孤剑的剑鞘往下滴。
“还能走吗?”她问。
“能。”
他说这个字时,耳中亡者声音仍未散。老者的残念反复只剩一句:假信,假信,掌刑未归。
谷深处起了一阵热风。
不是山风。
那风带着庙里香灰味,也带着雁回关祭坛那夜的金粉气。萧彻胸口执念骨缩紧,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
两侧崖壁上的苔藓同时枯萎。
追兵也停了。所有飞剑轻颤,剑尖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向夜空。玄清脸上第一次变色,后退半步,俯身整冠。
孟红妆抬头。
萧彻也抬头。
藏剑谷上空,厚重夜色无声裂开一线。金光从缝隙后渗出,先如发丝,随即化成一道横贯峡谷的金缝。金缝里没有星月,只有一只冷漠到没有情绪的眼睛,隐约垂视众人。
玄清修士尽数跪伏。
玄清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颤意:“恭迎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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