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煞矿洞里黑得像扣了口的铁锅。
林砚盘腿坐在那张散发着霉烂稻草味的破席子上,手里捏着半拉瓦罐,瓦罐里盛着半下子从石缝里撇出来的凉水。
水面上飘着一层极薄的黑油皮,在微弱的油灯底下泛着黄绿交织的光晕。
他咂了咂嘴,没喝,把瓦罐搁在石头桩子上。
“三天期限,抽髓点天灯。”
林砚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语:“孙麻子那孙子下手黑得很,这话说得出来,三天后绝对带人带着剔骨尖刀过来收尸。我指望拿铁镐跟他那身炼气二层的皮肉硬拼,多半是给人家送磨刀石。”
要破局,唯有实力。
可在大千修仙界,无灵根等于断了天命。杂役院那本大通铺人手一本的《引气残篇》,林砚早两年前就翻烂了,别说引气入体,每次按照经脉憋气,除了能多憋出两个闷屁,浑身上下半点动静都没有。
“修仙我不会,看直播我还不会么?”
林砚咧开嘴笑了笑,合上眼,神识顺着泥丸宫那抹冰凉的微光,再度沉入了识海深处。
太虚尘鉴稳稳悬在虚空,镜面泛着微青色的云纹。
镜下那一粒悬浮的灰色微尘,正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飞旋着。
神识投入的一刹那,大千矿洞的阴冷与死寂骤然被滚烫的热浪撕碎!
……
天穹界。
距离太初神岳(那块指甲盖大小的下品矿渣)从天而降,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五年。
当年的荒原早已不复旧貌。
因为那座高达数万丈、横跨万里的神山散发出的恐怖地脉灵气,方圆八千里内的草木疯长成了墨绿色的参天巨木,原本地面上横行的爬行巨蜥在漫长的高能辐射下,要么爆体而亡,要么畸变成生着骨翼的狰狞恶兽。
人族部落为了躲避异兽,将整个营地迁徙到了神山山脚下。
他们依山筑城,用粗糙的黑石垒起了高达三十丈的城墙,城池的正中央,赫然立着一座高达百丈的巨型石雕——那是一个没有具体五官、身披混沌长袍、仅凭轮廓就压得虚空塌陷的伟岸神明。
那是他们根据六十年前那只按死恶蜥的巨掌,脑补出来的“太初苍天”圣象。
而在通往神山之巅那几乎垂直的绝壁天梯上,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正顶着呼啸的狂暴罡风,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正是当年那个重瞳少年,如今三十五岁的苍昊。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如同老树盘根,上面密布着深可见骨的爪痕与烫伤。神山散发的煞气对微尘人族而言太狂暴了,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像咽下一口烧红的铁砂。
苍昊的嘴唇干裂得泛起白皮,眼角溢出两行血泪。
他的重瞳在剧烈震颤。
普通人看这神山是祥瑞仙境,而在他的重瞳视界里,这座庞大无比的山岳内部,正涌动着数以亿计的狂暴火脉与金铁煞气!
那些灵气根本不是用来吸收的。
谁吸,谁死。
“既然天地不容凡胎引气……”
苍昊死死扣住一块被狂暴煞气烧得通红的岩石,指骨寸寸发白,鲜血顺着石缝滴落:“那便不引!”
“凡胎有骨,有血,有髓!”
“天煞如锤,我身为铁!以天外神岳之煞,锻我凡人之躯!!”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竟主动撤去了护体的微弱劲力,任由岩壁上喷薄而出的狂暴火煞撕咬自己的皮肉骨骼!
滋啦!
青烟冒起,皮开肉肉焦烂。
但紧接着,在那重瞳的精准内视下,苍昊体内的气血开始疯狂倒流、压缩、碰撞,原本闭塞脆弱的凡人经络,在极致的毁灭与剧痛中,竟然被硬生生冲开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全新通路!
……
高空之上。
正嚼着半块干窝头的林砚,神识“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嘴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卧槽?”
林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本以为这重瞳哥们儿爬上去是去偷矿吃,或者跪在神山顶上求神仙保佑,结果这货居然把这块下品灵矿废渣当成了“人形铁匠铺的打铁砧板”?
拿狂暴的地煞火气淬体?
正常修仙者讲究引气入丹田、温养经脉、如涓涓细流;这哥们儿完全反其道而行之,把自己的肉身当成法宝粗胚,借天地之重压,用大锤硬砸!
“疯子……但真他娘的是个天才啊!”
林砚看直了眼。
他看得清清楚楚,苍昊体内的经脉路线在大千修仙界任何一本功法里都没出现过。那是纯粹以蛮力、气血、意志强行在血肉荒原上开凿出来的“人道死路”!
走通了,就是极道。
走不通,当场化成灰。
但苍昊显然快撑不住了。
他爬到了神山半山腰,浑身皮肉焦黑了近半,干裂的喉咙里连喘气的声音都变成了风箱破损的嘶鸣,重瞳里的神采正飞速黯淡下去。
神山之上的煞气太烈,他快脱水烧成焦炭了。
“别死啊哥们儿,老子下半辈子的功法全指望你推演呢!”
林砚有点急了。
这要是死在半路上,自己上哪儿去找第二个天生重瞳的武道大帝?
林砚在大千世界的肉身下意识地动了动。
他端起旁边石桩上的那只破瓦罐,想喝口水压压惊,结果手腕微微一抖,指尖沾上了一滴冰凉的石缝冷水。
“等等。”
林砚动作一顿,看了看指尖这颗挂在食指上的小水珠,又把神识探向识海里的青铜古镜。
“之前一粒矿渣进去变神山……那我这一滴自来水倒进去……”
林砚试探性地将指尖那滴水珠,顺着太虚尘鉴的镜面边缘,轻轻弹了弹。
……
天穹界。
神岳半山腰,烈火熊熊,焦烟刺鼻。
苍昊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
他的十指血肉模糊,指甲盖早就全部崩飞,仅凭着露在外面的白骨死死抠住岩缝。胸膛微弱起伏,体内的气血在高温烘烤下几近干涸。
“到底……还是不行么……”
苍昊惨笑一声。
他能感觉到,自己开辟出的第一条血脉通路还差最后一丝温润的生机来稳固。只要有一滴水,一口甘泉,他就能活下来,就能打破凡胎凡骨的枷锁!
可这神岳之上,只有焚金化石的烈火,哪来的水?
“太初苍天在上……”
苍昊仰起头,重瞳涣散地望向那片赤红色的苍穹:“弟子苍昊……尽力了……”
轰隆————!!!
话音未落,九天之上,骤然响起一声沉闷如天地开裂的宏大雷鸣!
原本翻滚的赤色铅云,像是被一只无边无际的巨手硬生生撕扯开了一条横贯东西的虚空裂渊。
紧接着,在苍昊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天穹裂渊的深处,缓缓凸起了一团透明、纯净、庞大得超越了世间一切语言描摹的“天水星辰”!
那是一滴水。
但对于这方微观世界而言,那是一座从天外深空倒悬而下的无边天河!
水珠下坠的速度并不快,在突破微尘世界大气层的刹那,水体表面摩擦出万道绚烂夺目的青蓝霞光。狂暴的干燥气流瞬间被水汽扑灭,整个天穹界八千里的空气,湿度在半个呼吸内暴涨了百倍!
轰!
那滴神水擦着神山绝巅掠过,最终化作一场席卷整座大陆的倾盆造化甘霖,暴雨倾泻,雷霆轰鸣!
哗啦啦——!
数以万吨计的冰凉灵雨如瀑布般砸在苍昊的头顶。
每一滴雨水里,都蕴含着外界大千世界天地初开般浓郁的生命活性。
那干涸焦烂的皮肉在接触到雨水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白烟,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生肌、结痂、蜕皮!
原本快要崩断的心脉,被灌入了一股浩瀚冰凉的生机。
苍昊猛地大口吞咽着从岩壁上冲刷而下的泉水,浑身骨骼发出一连串如炒豆般的脆响!
“雨……是神雨!!”
山脚下的人族城池彻底沸腾,数以百万计的生灵冲出屋舍,在狂暴的暴雨中跪地狂欢。
而在半山腰上,苍昊沐浴在漫天暴雨与炽热火煞交织的白雾中,缓缓站直了身躯。
那焦黑的死皮寸寸脱落,露出底下泛着青铜光泽、宛如琉璃浇铸的崭新肌体。
他体内的第一条极道经脉,在烈火淬炼与天水浇灌的阴阳交泰之下,轰然贯通!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血狼烟,自苍昊的天灵盖冲天而起,直贯云霄三百丈,将漫天雨幕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苍昊仰天长啸,双膝跪地,朝着苍穹重重三叩首,前额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太初苍天赐水活我性命!”
“今日,苍昊以此残躯立誓——不破凡道九重天,誓不下神岳!!”
……
大千世界,第七黑煞矿洞。
林砚盘腿坐在草席上,看着空空如也的食指指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呆滞的状态。
“我就……甩了甩手指头。”
林砚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这帮人……至于感动成这样么?”
他看着神识视野里那个在神山上疯狂磕头、气血狼烟冲天而起的狂人,心里那点身为现代人的违和感,终于彻底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荒诞所替代。
对于苍昊而言,那是逆天改命的天降造化;
但对于林砚而言,那真的只是一滴顺手甩出去的脏井水。
“算了,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耗子就是好猫。”
林砚打了个哈欠,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维持神识微观化极耗精力,尤其是在微尘世界里看了这么久的高速演变,他的脑仁隐隐有些发胀。
“反正里面一天外面不过几个呼吸,老子先眯一会儿。等你把这套功法捣鼓明白了,老子再来验收成果。”
林砚嘟囔着,扯过旁边那条散发着霉味的破麻布毯子裹在身上,脑袋一歪,靠着冰凉的黑煞石壁沉沉睡了过去。
矿洞深处,唯有远处岩缝水滴落下的嘀嗒声,在死寂中单调回响。
一炷香过去。
两炷香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
大千矿洞里幽暗依旧,水汽在林砚的眉毛上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而在他的识海最深处,那一粒比尘埃还要微小的灰色光点中,岁月却如同一条脱缰的狂龙,疯狂奔涌呼啸了整整八百年!
……
天穹界,太初历八百四十二年。
曾经荒凉的神山绝顶,如今已被削平出了一座方圆千丈的古朴石台。
狂风呼啸,云海在石台下方翻卷如潮。
石台正中央,盘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太老了。
身上的兽皮早已腐朽成灰,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用玄铁丝线编织的残破战袍。原本如山岳般魁梧的身躯,在漫长岁月的熬炼下干瘪得如同枯木,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布满了无数深褐色的老人斑。
唯独那一双重瞳,依然亮如天界寒星,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周天星斗。
八百年。
他在这里枯坐了整整八百年。
在这八百年里,山下的人族神朝兴起了三次,又衰落了三次;曾经崇拜他的信徒化为了黄土,连他的名字在凡间都变成了飘渺不可考的神话。
但他没有下山。
他的体内,九道如同真龙般的璀璨金线,贯穿了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最终汇聚于天灵深处。
那是他用八百年寿命、在无灵根的绝望血肉中,硬生生开辟出的“极道九脉”!
每开一脉,寿增百载,力涨万斤。
然而,凡胎终有极限。
极道九脉圆满的那一刻,苍昊就已经明白,自己的气血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枯竭。
他快要死了。
“咳……咳咳……”
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掌心里吐出了一团带着金色光点的暗黑血块。
他没有恐惧,也没有不甘。
老人缓缓撑着膝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他走到石台正中央那块拔地而起的万丈石碑前。
石碑通体泛着七彩的琉璃神光——那是整座太初神岳的核心岩石。
老人伸出那只枯瘦如柴、却坚如神铁的右手食指,以指为笔,以自己燃烧的本命帝血为墨,一笔一划,重重凿在了神碑之上!
嗤啦!
石屑纷飞,金芒炸裂!
第一行古朴苍劲、蕴含着无穷霸烈意志的篆文,跃然石上:
【凡道无根,命如浮游。世人皆求灵根仙缘,吾独见凡躯内蕴乾坤。】
【以体为炉,以煞为炭,贯通周身隐穴,强开九脉,破极归一!】
石碑在震颤。
整座天穹界的天地规则,在老人写下每一个字的瞬间,都发出了悲怆的轰鸣与共鸣。
山下的亿万生灵,无论身处何方,心中都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戚,纷纷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朝着神岳的方向跪伏叩首。
老人写得很慢,很稳。
第二条脉络图……第三条行气走向……第九脉破极诀要……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刹那,老人的满头白发无风自动,整个人身上的死气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横推万古、唯我独尊的恐怖大帝威压!
神碑顶端,四个金光璀璨的古字赫然显化:
——《极道真经》!
“成了……”
苍昊扔掉指尖沾染的石粉,仰天长笑,笑声如滚滚闷雷在云海深处炸响,震碎了万里铅云!
“太初苍天在上!”
老人缓缓转过身,面朝虚空,撩起残破的铁袍,双膝跪地,行了这八百年来的最后一次三拜九叩大礼:
“微尘罪民苍昊,蒙神尊赐岳降雨之恩,苟延残喘八百载。”
“今为我人族开辟凡体登天之道,经文已成,九脉无瑕!”
“此经……不献山川,不传凡俗。”
“唯献于至高太初!!”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人体内积蓄了八百年的极道气血与九天神碑上的经文骤然共鸣,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炽烈金柱,将老人的肉身瞬间分解成漫天晶莹的光羽。
一代大帝,就此道消身陨。
唯有那一座刻满了无瑕经文的七彩神碑,在空旷死寂的绝巅之上,散发着永恒不灭的灼灼光芒。
……
“呼————!”
大千世界,阴冷潮湿的第七黑煞矿洞。
蜷缩在草席上的林砚,猛地打了个极其剧烈的寒战,整个人像是从万丈悬崖上一脚踩空,倒抽一口冷气,骤然惊醒!
他一抹脑门,全是冷汗。
矿洞里依旧漆黑一片,远处石缝里的水滴刚落下了第七滴。
他在外界,满打满算,只睡了半个时辰。
但此刻,林砚的识海之中,却像是掀起了一场十级海啸!
那面悬浮在泥丸宫的太虚尘鉴,正爆发出刺目至极的璀璨金芒。青铜古镜的镜面上,无数密密麻麻、苍劲霸烈的血色篆字,正带着一股横推万古的无敌意志,疯狂地往他的神魂深处烙印!
《极道真经》!
从第一脉的运气关窍,到肌肉纤维的受力微调,从气血在骨髓中的震荡频率,到如何徒手生撕坚铁法宝……
八百年!
苍昊大帝耗费整整八百年寿元、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才推演完善的无上极道体修大法,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关卡,像是一汪滚烫的铁水,轰然灌进了林砚的四肢百骸!
“操……这么快就交卷了?!”
林砚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体内的皮肉筋骨便毫无预兆地发出了连珠炮般的密集脆响!
噼里啪啦!
原本因常年吸入黑煞矿毒而萎缩闭塞的胸口经络,在这一瞬间被一股蛮横霸道的气血狂流硬生生撞开!
第一脉,开!
林砚闷哼一声,双眼暴凸,浑身皮肤瞬间变得通红如烙铁。
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喊疼,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炸响便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狂飙而上!
气血如怒涛拍岸。
在漆黑狭窄的矿洞深处,少年那原本单薄干瘦的身躯,肌肉纤维开始疯狂撕裂、重组、膨胀。
体表排出的汗水还没落地,就被高温蒸发成白色的气雾,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了一片朦胧的蒸汽之中。
第二脉!
第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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