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头厅里,闷热得像蒸笼。
条案后头坐着都头,旁边是一个穿青色公服的书吏,正是昨天点名那位。书吏面前摊着簿子、砚台,还有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调令。
陈小乙刚跨进门槛,就看见马五站在墙角,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陈小乙心里咯噔一下,这孙子果然跟来了,生怕错过自己掉脑袋的戏码。
“韩顺。”书吏头也没抬,把那张调令往前一推,手指点在纸面上,“州衙有令:移屯前,本人须亲赴州城勘验军籍。限三日之内,逾期不到,以逃兵论处。”
三日。
陈小乙虽然不识字,但“三日”和“逃兵”这两个词,像两把铁锤,狠狠砸在他脑门上。
从营里步行到州城,哪怕不眠不休,最快也得走上两天。也就是说,他只有一天的时间去弄到证明自己就是韩顺的“回文”。
他哪来的回文?真正的韩顺三年前就死在逃荒路上了,连个坟头都没有!
“官爷,原籍回文还没到。”陈小乙咬着牙,试图解释。
“那是你的事。”书吏冷着脸,眼皮都没抬,“我只认这纸调令。三天,你自己想办法。”
陈小乙转头看向都头。都头端着粗瓷茶碗,避开他的目光,吹了吹浮沫:“韩顺啊,上面催得紧。你要是过了期限,不仅你一个人倒霉,咱们全营都得跟着吃挂落。”
“都头,回文从原籍发过来,路上至少得四十天。三天时间,我就算肋生双翅,也飞不到原籍啊。”陈小乙急道。
“怎么着?上官的命令,你还想抗命不成?”墙角的马五阴阳怪气地开了口,“韩顺,你该不会是心虚了吧?别说拿不出回文,我看你连州城都不敢去!别是个冒牌货,想趁夜跑路吧?”
陈小乙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知道,马五这是在逼他。只要他表现出一点心虚或者逃跑的迹象,马五立刻就会怂恿都头把他绑了。
去州城,拿不出回文,查实是冒名——死。
不去州城,三日限期一到,按逃兵论处——死。
这是一个死局。
陈小乙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凉意,仿佛刽子手的刀已经架在了上面。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他知道,硬顶没用,求饶更没用。这些当官的只认文书,只认律条。他必须从这套要命的文书规矩里,硬生生抠出一条活路来。
“官爷。”陈小乙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既然回文还没到,那小的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官爷。”
“有屁快放。”书吏不耐烦地翻了一页簿子。
“我这军籍,在州衙的册子上,到底算是销了,还是没销?”陈小乙盯着书吏的眼睛。
书吏一愣,显然没想到一个粗汉会问出这么绕的话。他皱起眉头:“回文未至,尚未验实,自然是没有销。”
“好!”陈小乙上前半步,声音陡然提高,“没销,就说明我韩顺的名字,还印在州衙的军籍册子上!既然我还在这册子上,我就还是大宋的兵!”
书吏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你……你嚷嚷什么?”
“官爷,按大宋军律,勘验军籍,必须得有原籍里正的回文核对,对不对?”陈小乙一字一句地说,“如今回文未到,我就算去了州城,拿什么给官爷看?没有回文,州衙怎么验我的身份?验我这张脸?还是验这块腰牌?”
他把腰间的木头牌子一把扯下来,“啪”的一声拍在条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既然没有回文,州衙就没法勘验。既然没法勘验,那这三日限期,根本就无从谈起!”陈小乙死死盯着书吏,“官爷,您要是非逼着我去,到时候州衙的大人问起来,说‘人来了,回文没有,你怎么证明他是韩顺’,您让小的怎么答?总不能说,是您老人家瞎了眼,连文书没齐就给盖上大印的吧?”
厅里死一般寂静。
马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小乙这番连珠炮似的话砸懵了。
书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低头翻看着案上的律条。陈小乙说得没错,大宋的军律条理森严,勘验必须核对原籍回文。如果没有回文,强行把人拘来,查不出实据,那就是长官失职,是要被上官问责的。这小子要是真去了州城,被查无实据地打回来,那自己这个经手人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你……”书吏抬头看了看这个满脸横肉的粗汉,又看了看都头。他忽然觉得,这小子哪像个没读过书的兵卒?简直像个在衙门里滚了半辈子的老吏!
都头也放下了茶碗,皱着眉看向书吏:“老刘,他说的……律条上真有这一款?”
“确有这一条。”书吏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那怎么办?”都头问。
书吏咬了咬牙,把那张调令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卷宗里:“行了,你先回去。这事……我再跟上面请示一下。看能不能先把限期暂缓,等回文到了再说。”
陈小乙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算是硬生生把那个“三日死限”卡住了。只要书吏去请示,一来一回,他至少能多活几天。
“多谢官爷。”陈小乙捡起案上的腰牌,重新挂在腰上。
“你少得意。”马五在旁边冷笑一声,但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陈小乙没有理他,转身退出了都头厅。外面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他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双腿猛地一阵发软,险些跪在地上。
他扶住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一旦书吏从州衙拿到新的批文,下一次来的,可能就是带着铁链的捕手。
他必须在这几天里,找到能证明“韩顺”还活着的人,或者,找到能把这纸军籍彻底作废、让他全身而退的法子。
陈小乙捏紧了拳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陈小乙,你还活着。只要还有命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但就在这时,马五从厅里追了出来,手里把玩着一把生锈的短刀。他凑到陈小乙耳边,压低声音,阴恻恻地说:“韩顺兄弟,你脑子真好使。不过,你刚才说‘没有回文没法勘验’,那要是……原籍那边直接回信说,韩顺三年前就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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