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和把沈柏跟赵老六的两套账对完那天,岑豹还没找上门。
他先去找了沈万山。沈万山在正堂听他把对账的结果说完了,核桃转了半天,搁下来。“行。他这账写得实在。禁足期满,让他出来吧。杂货铺子还归他管,别的事,一样不许碰。”
“儿子替大哥谢父亲。”
“你别替他谢。他写账写得好,是他的事。你替他说话,是你的事。两码事。”沈万山顿了顿,“你替他说话,图什么?”
“图沈家安生。大哥在院子里关着,外头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传什么的都有。放出来,管个杂货铺子,看着有个正经事做,外头的闲话就少了。”
沈万山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算三步。”
“不算三步。算一步。”
沈柏出来的那天,沈文和没去看。苟叔说大公子出了院子,先去了正堂磕头,又去后院给钱氏请安,然后回自己院子开了杂货铺子,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沈文和以为这事翻篇了。结果第二天晌午,岑豹就找上门来了。
铁锤往柜台上一搁,咣当一声,苟叔吓得从凳子上弹起来。岑豹叉着腰,黑脸绷得跟铁砧似的。“沈四,我妹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文和从账房出来,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铁锤,没急着说话,先给岑豹倒了碗水,推过去。
“岑叔,您坐。先把锤子收了。柜台砸了,我找您赔,您脸上不好看。”
岑豹哼了一声,把铁锤拎下来,往地上一杵,坐下了。
“我妹妹岑娘,从小许给你的。你跑出沈家,婚约作废,连个招呼都不打。我妹妹今年十九了,外头人都知道她许过沈家,现在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她往后怎么嫁人?”
沈文和把水碗又往前推了推。“岑叔,婚约的事,是我对不住岑家。但我跑出沈家的时候,身上就几件旧衣裳,总不能带着岑娘一起跑。那不成拐带了。”
“我不管。你跑了,我妹妹名声坏了。你说怎么办?”
“两个法子。一,我认岑娘当义妹。嫁妆我出,嫁谁她挑。二,铁坊的订单,我包三年。市价,不压你。你选。”
岑豹端碗喝水,喝完了拿袖子抹了把嘴。“你包三年?什么价?”
“市价。不压你。”
“你图什么?”
“图你岑家的铁。我以后用得上。”
岑豹沉默了一会儿。沈文和没催他,把茶壶拎起来,给他续了水。水续到八分满,搁下来。
“岑叔,我说句实话。岑娘的名声,我确实亏了。但我现在补,还来得及。认义妹,嫁妆我出,往后岑娘嫁谁,我替她撑腰。铁坊的订单,我包三年,你岑家三年的铁不愁卖。两件事,一件补名声,一件补买卖。您选一样,我照办。您两样都要,我也照办。”
岑豹想了半天。“义妹的事,我回去问问岑娘。她要是愿意,我没意见。她要是觉得吃亏,我再找你。”
“问清楚。她要是不愿意,别勉强。”
岑豹走了之后,苟叔凑过来。“东家,您真认义妹?”
“认。多一个义妹,多一条路。又不亏。”
苟叔想了想。“那铁坊的订单呢?包三年,可不是小数。”
“铁坊的订单包三年,岑家就绑在我这条线上了。我买他的铁,他供我的货,谁也跑不了。往后我做大买卖,铁器这一块,就有人替我把着了。”
苟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岑娘自己来了。
二十岁出头,高个,手上有茧,说话直。进门没坐,站在柜台前头,跟岑豹一个架势,就是比他矮了半个头,也比他瘦了两圈。
“沈四,我不用你认义妹。”
“那你要什么?”
“我要铁坊的订单。我哥那个人,不会谈价。你跟他谈,他吃亏。”
沈文和把竹简搁下来。“你替你哥谈?”
“我替我哥谈。但我有个条件——你以后用铁,先找我岑家。价格我保证不比别人高。”
“行。你这个人,比我会算账。”
“我不会算账。我会打铁。账你算,铁我打。”
沈文和笑了一下。“行。就这么定。”
岑娘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沈四。”
“嗯?”
“你跑出沈家的时候,要是带着我一起跑,我还不一定跟你。我岑娘不嫁窝囊废。你现在这样,还凑合。”
沈文和愣了一下,笑了。“你这话说的,比我还会算账。”
“我不会算账。我看人。”岑娘推开门走了。
苟叔从后院探出半个脑袋。“东家,这姑娘……脾气不小。”
“脾气不小好。脾气不小的人,办事利索。往后铁坊的事,你直接找她,别找岑豹。岑豹那个人,嘴上说行,心里未必。岑娘嘴上说不行,心里有数。”
苟叔应了一声。沈文和把竹简翻开,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岑家铁坊,包三年,市价。岑娘管账。义妹的事,待定。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岑家这条线算是稳住了。但岑娘这个姑娘,比他想的有意思。她进门先拒了义妹,再提铁坊,两件事倒着来,说明她分得清轻重。名声是虚的,铁坊的订单是实的。她不要虚的,只要实的。
沈文和把竹简合上,站起来,往城东粮市走。今天是粮市开市的日子,他得去看看行情。
粮市在城东十字街口,一溜儿摆着几十个粮摊。沈文和转了一圈,看了看各家的标价,又问了几个相熟的粮商最近的行情。走到孙胖子的铺子门口,孙胖子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沈文和过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沈掌柜。”
“孙掌柜,生意怎么样?”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您盘了我三家铺子,给我留了条活路,我孙胖子记着。”
“记着就好。往后好好干,别压价了。”
“不压了不压了。再压我自己先垮。”孙胖子把烟袋搁下来,“对了,沈掌柜,有件事您听说了没有?”
“什么事?”
“郡守府要换郡守了。老的告老,新的下个月到。”
沈文和停了停。“新的郡守,什么来头?”
“听说姓吴,从北边调过来的,以前在边郡干过,是个狠角色。具体什么路数,还不知道。”
“姓吴,北边来的。”沈文和把这两个词嚼了一遍,“还听说什么了?”
“听说这个人不爱钱,爱抓人。在边郡的时候,抓了不少私贩铁器的、走私盐的,杀了一批。北边那边管他叫‘吴扒皮’。”
沈文和把烟袋接过来,抽了一口。“吴扒皮。行。知道了。”
他出了粮市,往回走,路上一直在琢磨。新郡守不爱钱,爱抓人。抓私贩铁器的、走私盐的。沈柏那批铁刚交上去,吴铁匠刚被郡守府抓了,新郡守一来,这案子正好撞在他手里。周主簿报上去的案子,新郡守接不接?接了,怎么判?判重了,沈柏完蛋。判轻了,周主簿丢脸。
还有周芷。周芷在郡守府管账,新郡守来了,她这个“前朝旧人”还能不能接着干?不能干,她爹周主簿的位子也悬。周主簿悬了,郡守府那条供粮的线就断了。
沈文和拐进城东巷子,把苟叔叫过来。“你去一趟郡守府,找周芷。问问她新郡守的事,她知道多少。问完了,让她来见我。”
苟叔应了一声,跑了。
沈文和坐下来,把竹简摊开,在上头写了几个字:新郡守,姓吴,北边来的。不爱钱,爱抓人。抓私贩铁器、走私盐。周主簿位子不稳。周芷怎么办?吴铁匠的案子,新郡守会翻。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两圈,停了。
吴扒皮。这个人不爱钱,爱抓人。不爱钱的人,拿钱买不通。爱抓人的人,手里有案子,他就得查。吴铁匠的案子在他手里,他查下去,查到沈柏头上,沈柏禁足也保不住。查到郡守府,周主簿脱不了干系。查到周芷,周芷在郡守府就待不住了。
但换个角度想——吴扒皮爱抓人,就得有人给他递案子。谁递的案子他信谁。我手里有吴铁匠的供词、沈柏的账本、阿贵的密账。全交给吴扒皮,吴扒皮一查一个准。查完了,他抓他的,我做我的买卖。他抓得越多,郡守府越离不开我供粮。
沈文和把竹简合上,嘴角咧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吴扒皮。你爱抓人,我给你递案子。你抓你的,我卖我的。咱俩各干各的,谁也不碍谁。但你抓完了,郡守府的粮,还得从我这儿走。到时候,你抓人,我供粮,咱俩就是一条线上的。
沈文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天。
不急。先等周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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