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屿的地质勘测报告是她二十六岁那年写的。
报告一共七册,蓝皮,右下角有编号。当年项目组的打印机不行,第七册最后一页的字是虚的,她手抄了一份贴在册底。这件事全世界只有她自己知道。
财产分割签完字的那个周六,她去了一趟南屿。
项目停了两年多,门口的围挡锈了,保安亭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大爷,问她找谁。她说看看地。大爷打量了她两眼。
这片荒着呢,什么都看不着。
看的就是荒着。
大爷放了行。她沿着围挡里侧走了一圈。地的坡度没变,东南角那排老香樟还在,树影比两年前矮了些,有人修剪过。她的规划图上,这里应该是康复花园的中心。
走到老售楼处门口,她停下了。
铁门挂着锁。门缝里贴着一张A4纸,晒得发白,字迹淡得要贴上去才看得清:本项目资产已纳入盛氏集团康养事业部统一管理。
落款日期,是两年前的三月。
她签字离婚,是两年前的五月。
她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风把纸角吹起来又按下去,按下去又吹起来。
比离婚早两个月。分割还没谈,人还没走,这个项目就已经「统一管理」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又对着售楼处门牌拍了一张,最后把两条信息记进本子:
纳入管理:离婚前六十天。文件签发人:待查。
回去的路上,她绕到了档案馆。
项目立项在区里备过案,档案公开部分可以调。她在档案馆坐了一个下午,翻的是立项批复和历次变更记录。批复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变更栏。
二零二一年十一月,股权结构变更,她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变更依据那一栏附了一张授权书。
授权书的签名,是她的。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字是真的,笔画是真的,连她写「海」字时最后那一横总是微微上挑的习惯都是真的。
可是她没签过。
她记得清清楚楚,二零二一年十一月,父亲刚做完第二次手术,她整个人守在医院,一个礼拜没出过住院部。那一个月里她签过的每一张字她都记得,没有这一张。
问题在别处。
她把档案页借出来复印,回家对着灯看。签名是真的,可签名底下那行日期,墨色和签名不一样。
日期是后补的。
字在前,日期在后。也就是说,有人拿着一张她签过别的东西、上面空着日期的纸,把这一行补了上去。
她见过这种纸。
二零二零年九月,南屿股权代持确认书,签字那天她在医院陪床,文件是快递来的,签完按流程寄回。那份确认书底下,还有一个“配偶确认栏”。
当时经手人说那一栏不用填。
她翻出本子,翻到很前面,找到那一行,在后面添了一笔:
“确认书配偶栏空着寄回。谁经手,谁有空白的纸。”
写完,她合上本子,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暗下去了,对楼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
这份报告是她二十六岁写的。当时她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印出来的时候被裁掉了,只有她手抄的那份留着。那行字写的是:愿此地之后,人人有处可去。
她把台灯关了,没再开。
黑地里坐着,能听见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
第二天上午,她给纪明礼打了电话。
纪律师,帮我查一份文件。二零二零年九月,南屿股权代持确认书,盛氏资产管理部的经手人签字栏。
查这个做什么。
确认书底下有一个配偶确认栏。她说,“当年没填。我现在想弄清楚,那张纸寄回盛氏的时候,上面除了我的签名,还空着几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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