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签名是晚上八点半签的。
苏海棠把委托书铺在饭桌上，台灯挪到桌角。父亲从房间出来，手背上还贴着刚拔针的棉球胶布。他先看了她一眼，再看那张纸。
调病历干什么。
核对一个签字。
父亲没再问。他把老花镜从胸前口袋摸出来戴上，拿起笔，在委托事项底下的签名栏写名字。手有点抖。写完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才抬起来。
日期。苏海棠说，“写今天。”
父亲写了日期。写完把笔搁下，摘了眼镜，看着她。
棠棠。
嗯。
别一个人扛太久。父亲把委托书推回她面前，“扛不住的时候，回家吃饭。”
苏海棠把委托书收进文件袋，站起来往厨房走。水壶里的水还温着，她倒了杯端出来，放在父亲手边。父亲已经回房间了，房门虚掩，里面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只有新闻联播片头曲那么大。
她洗了杯子，关了厨房灯，在客厅沙发坐下。
文件袋立在茶几上。她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她拿起了手机。
通讯录里有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从两年前那条消息的对话框里翻出来的，只有一串数字。她盯着看了几秒，按下拨号。
听筒里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到第四声，那头咔哒一声接起来了。
没人说话。
苏海棠也没说话。听筒里传过来的不只有安静，还有背景音：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一阵翻纸的窸窣。翻纸声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中间夹着句压低了的人声，听不清内容。
这是个办公的地方，不止一个人。
“喂。”那头终于出声了。
是个年轻男人，声音干净，带点刚接起陌生号码的警惕。
“您好，盛氏资产保全中心。”
苏海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喂？您好，听得见吗？”年轻人又问了一句。
她把电话挂了。
挂断提示音响了一下，短得几乎听不见。她盯着通话记录那一行，时长九秒。号码底下，系统自动跳出条提示：该号码为固话线路，归属地本市。
固话。
她把那串号码重新拨了一遍，这次用的是座机。父亲的座机，在电视柜旁边。响六声没人接。她挂断，指头在按键上停了两秒，又拨了一遍。
第七声，接了。还是那个年轻人。
“您好，盛氏资产保全中心。”
“白天打过去，也是你接吗。”苏海棠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客气起来：“女士您好，我们这里是二十四小时值机台。您是咨询业务，还是留言？”
这个号码，用了几年了。
“这个……”年轻人声音低了下去，“女士，涉及公司线路信息，不方便讲。您要是有业务，我可以给您转接值班经理。”
“不用转。”苏海棠说，“我就问一句。这个号码，是不是注册在公司名下的对外号码。”
那头安静了两秒。
女士，公司号码当然是公司名下的。
好的，谢谢。
她挂了座机，站在电视柜前没动。
父亲的房门虚掩，里面换了节目，广告声一阵阵漏出来。客厅里只剩冰箱的嗡声。
两年前那条消息，五个字，是这个号码发来的。
一个公司名下的固话线路。发消息的人，用的是盛氏资产保全中心的值机台。
值机台。苏海棠在沙发上重新坐下，脑子里把这几个字拆开。值机台是中转的地方，一条线进来，分流出去。公司名下号码，谁都能用。秘书能用，办公室的人能用。
也可能，不止一个人用过。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条两年前的消息，五个字停在屏幕上。又翻到第一章夜里那条，长长的一行，落款也是这个号码。
同一个号码。两个时间段。一个值机台。
她给纪明礼发了条消息，把号码发过去，附了一句：查这个号码的登记主体，名下还挂了哪些业务线。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阳台收衣服。衣服上有白天晒进去的太阳味，收进来时散了一点。
她抱着衣服回客厅，叠到一半，手机震了。
纪明礼回得快，只有两行：
“号码主体查到了，明早给你东西。另，你猜猜这个值机台归哪个部门管。”
苏海棠看着第二行，回了一个字：“说。”
这回纪明礼隔了几分钟才回。
“资产保全中心，行政上挂靠风控与资产保全部。这个部的负责人，姓盛，名明远。”
苏海棠抱着叠了一半的衣服，坐在沙发上没动。
风控与资产保全部。名片上印着的那行字。第2章那天，写字楼十七楼，门边的铭牌。
她把衣服放在腿上，拿起手机，翻出第2章拍过的那张名片照片，放大。
照片上的名片背面有一个字：南。是她自己写的，钢笔字，墨迹在照片里发着深色。
她把照片缩回去，给纪明礼回了第三条：
“号码、值机台、部门，三条线都指向盛明远。也就是说，两年前给我发那五个字的，可能是他。”
纪明礼回得更快：
也可能，只是有人在用他的台子。
苏海棠看着这句，看完，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叠衣服。
叠完最后一件，她关了大灯，只留玄关一盏。躺下之前，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两年前那五个字，和三天前那一长行字。两个时间，同一个号码。
她把两条消息截图，放进一个加密相册。相册名字是今天新建的，三个字：对账用。
灯关了。黑暗里，阳台上晾着的、白天没收完的一件衬衫还在滴最后一点水。滴在阳台地砖上，隔一会儿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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