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老城飘着小雪。
街上挂起了红灯笼。卖对联的摊子支起来了。买年货的人,挤着,走着。方醒蹲在夜市口,修着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是周大爷的,坏了不出声。方醒拆开,换了一根线,装上收音机响了。
"好了。"方醒说,"周大爷,您拿回去听春晚。"
周大爷呵呵地笑:"春晚,我年年听。修机器的,你过年在哪儿过?"
方醒愣了一下:"我,在洞里过。"
"洞里?"周大爷说,"你一个人?"
"嗯。"方醒说,"一个人。"
周大爷看着他,说:"修机器的,你一个人过年。要不,三十晚上你上我家吃饺子。"
"周大爷,"方醒说,"您家,不就您一个人?"
"我是一个人。"周大爷说,"可一个人也是过,俩人也是过。你来,咱俩搭个伴。"
方醒蹲在夜市口,说:"行我看看吧。"
"看啥!"周大爷说,"说定了!三十晚上,我包饺子!你来!"
方醒说:"那行,我带瓶酒。"
腊月廿九,方醒去了收废站。他给五爷带了一条烟、一瓶酒还有一包点心。
五爷蹲在门口看着那些东西,说:"修机器的,你发财了?"
"没发财。"方醒说,"攒的。"
"攒的?"五爷说,"你一年挣多少,我都知道。你给自己买的衣服,都没几件。你给我买烟买酒。"
"您教我认字,教了三年。"方醒说,"这点东西,算啥。"
五爷拿起那条烟看了看,说:"中华?"
"嗯。"方醒说,"您没抽过好烟。这回,抽回好的。"
五爷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一口,说:"好烟。这一口,值五毛。"
他看着方醒,说:"修机器的,你过年在哪儿过?"
"周大爷家。"方醒说,"他让我去吃饺子。"
"那老头子,一个人。"五爷说,"你去了,他高兴。"
"嗯。"方醒说。
"那,"五爷说,"三十中午,你来我这儿咱爷俩吃顿饭。晚上,你再去周大爷那儿吃饺子。"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说:"行。"
腊月三十中午,方醒在收废站跟五爷吃了顿饭。
五爷炖了一锅白菜粉条,加了一块五花肉。两个人蹲在收废站里,吃着。
"修机器的,"五爷说,"你这三年变了。"
"变了?"方醒说,"哪儿变了?"
"头一年,"五爷说,"你跟个野猫似的。谁跟你说话,你都不吭。现在,你会跟人说话了。你会笑了。"
方醒蹲在收废站里,说:"是吗?"
"是。"五爷说,"你学会了。跟人打交道,你学会了。这个,比你修机器,学得好。"
"修机器,是手上的活。"方醒说,"跟人打交道,是心上的活。"
"心上的活,"五爷说,"你学得不错。"
他吃了口粉条,说:"修机器的,我跟你说句话。你记住。"
"您说。"
"人这辈子,"五爷说,"两样东西要护住。一样是命,一样是心。命护不住,啥都完。心护不住,人就完了。"
方醒蹲在收废站里,说:"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五爷说,"还有有些事不方便明面办的,就换个名字去不然麻烦多"
下午,方醒去了当铺。
顾先生正在擦一块表。他看见方醒,说:"过年了,还来?"
"来,"方醒说,"给您拜个年。"
"拜年?"顾先生说,"我这儿,没红包。"
"不要红包。"方醒说,"我就是来看看您。"
顾先生看着他,说:"你起落,练得咋样了?"
"还练,"方醒说,"一天一千遍。"
"听劲呢?"
"搭手搭了一个月。"方醒说,"还是听不出来。您的劲,我摸不着。"
"摸不着,是对的。"顾先生说,"你要是摸着了我的劲,我就不是你师傅了。"
方醒笑了:"那我啥时候能摸着?"
"你先,"顾先生说,"摸着你自己的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表递给方醒:"给你。"
方醒接过来。是一块旧怀表。黄铜的壳磨得发亮。表盖上,有一道裂纹。表针停着,不走了。
"先生,"方醒说,"这是啥?"
"怀表。"顾先生说,"我年轻的时候用的。停了三十年。"
"停了三十年?"
"嗯。"顾先生说,"你不是会修机器吗?你把它修好。"
方醒看着那块表,说:"修表,跟修机器不一样。"
"不一样,"顾先生说,"也一样。都是机械,都是齿轮转动。你能修机器,就能修表。"
"那,"方醒说,"我修好了,给您送回来。"
"不用送。"顾先生说,"修好了,就是你的。你带着。表走了你就知道时间了。"
方醒握着那块表,说:"先生,这表盖上刻着字。"
"刻着,"顾先生说,"两个字。我年轻的时候刻的。"
"啥字?"
"你修好了,"顾先生说,"自己看。"
方醒看着那块表,说:"行。我修好了,自己看。"
"过年了,"顾先生说,"你长一岁。往后路长,你慢慢走。"
方醒蹲在当铺门口,说:"我记住了。"
晚上,方醒去了周大爷家。
周大爷包了一帘子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两个人蹲在屋里,看着春晚吃着饺子。
"修机器的,"周大爷说,"你吃慢点,还有一锅呢。"
"嗯。"方醒说,"好吃。"
"好吃就多吃。"周大爷说,"一个人过年,没滋味。俩人过年才叫过年。"
他看着电视上的春晚,说:"今年春晚,有个小品,说外国人学中国话。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方醒说,"周大爷,您看您的。我吃我的。"
"嘿!你这孩子!"
十二点,炮仗响了。老城的天上,炸开一朵一朵的烟花。
方醒蹲在周大爷家门口,看着烟花。
"过年了。"他对自己说,"2017年了。"
初一早上,方醒去了祝阿兰的面馆。
祝阿兰没回东北。她一个人在雾港过年。她炸了一盘带鱼,包了一锅饺子,看见方醒,喊:"来得正好!吃饺子!"
"老板娘,过年好。"方醒说。
"过年好!"祝阿兰说,"你这傻小子,过年也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又钻地洞里去了!"
"我昨儿晚上,在周大爷家吃的饺子。"方醒说。
"周大爷?"祝阿兰说,"那老头子一个人。你去陪他过年,好。"
她给方醒盛了一碗饺子,说:"吃!我这饺子,东北味的!比你们这儿的,好吃!"
方醒蹲在面馆里,吃着饺子,说:"好吃。"
"好吃就多吃。"祝阿兰说,"过年了,你长一岁。往后找个媳妇别老一个人。"
"我,"方醒说,"养不起。"
"养不起?"祝阿兰说,"你现在,存款都三万了!搁我们东北三万都能娶个媳妇了!"
"三万,"方醒说,"在雾港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祝阿兰愣了一下,说:"那倒是。这房价,涨得吓人。我那面馆要是被拆了,我都不知道上哪儿开去。"
"拆,"方醒说,"还没拆。宏达那边,没动静。"
"没动静,"祝阿兰说,"是你把他们镇住了。"
"不是我镇住的。"方醒说,"是他们的拆迁许可,还没批。"
"那,"祝阿兰说,"批下来了呢?"
方醒没有接话。他蹲在面馆里,过了一会儿,说:"批下来了,我再想办法。"
"想啥办法?"
"办法,"方醒说,"总会有的。"
初二,阿秀来了夜市。
她蹲在摊子前,从包里掏出一双棉鞋,递给方醒:"夜灵哥,过年好。你穿双新鞋。"
方醒看着那双棉鞋,说:"你给我买的?"
"买的。"阿秀说,"我摆摊半年,攒了点钱。头一回,给你买东西。"
"你攒钱不容易。"方醒说,"给你自己买件衣服,多好。"
"我有衣服。"阿秀说,"你的鞋都破了。我看你冬天蹲在摊子前,脚都冻红了。"
方醒看着那双棉鞋,半天没有说话。
"哥,"阿秀说,"你穿穿看,合不合脚。"
方醒脱下旧鞋,穿上新鞋。鞋,暖和。合脚。
"合脚。"他说。
"合脚就好。"阿秀笑了,"哥新年好。"
"过年好。"方醒说。
他看着阿秀,说:"阿秀,你这半年变了。"
"变了?"阿秀说,"哪儿变了?"
"头一回,"方醒说,"你蹲在我面前,跟个刺猬似的。现在你会笑了。"
阿秀低下头,说:"那是因为,有人教我走正道了。"
"走正道,"方醒说,"是你自己走的。我就是拉了你一把。"
"拉一把,"阿秀说,"也够了。"
她站起来,说:"哥,我回去看摊了。过年生意好。"
"去吧。"方醒说,"好好干。"
初三,小鹿来了。
她骑着那辆响当当的自行车,停在夜市口跳下车,说:"修机器的!过年好!"
"过年好。"方醒说,"你不是去省队集训了吗?"
"集训完了!"小鹿说,"教练说,我春节放假回家!我跟你说,教练说,我明年能参加省运会!"
"那是好事。"方醒说。
"好事!"小鹿说,"修机器的,你要是能去看我跑,就好了。"
"省运会,"方醒说,"在哪儿?"
"省城。"小鹿说。
"省城,"方醒说,"远。"
"远,"小鹿说,"你不去?"
方醒想了想,说:"我没去过省城。"
"那,"小鹿说,"你下回去的时候,告诉我。我跑给你看。"
"行。"方醒说,"我下回去的时候。"
小鹿骑上车,蹬了两下又停下来,说:"修机器的,你鞋新的?"
"嗯。"方醒说,"阿秀给我买的。"
"哦。"小鹿说,"好看。"
她蹬着车走了。链条哗啦啦地响一路响进年里。
下午,钱小雨来了。
她站在夜市口,看见方醒,说:"哥,过年好。"
"过年好。"方醒说,"你找着工作了?"
"找着了。"钱小雨说,"服装厂,做缝纫工。一个月三千。"
"三千,"方醒说,"比拉人头强。"
"强,"钱小雨低着头,说,"就是累。可累得心安。"
"心安,"方醒说,"比啥都强。"
钱小雨从兜里掏出一包糖,递给他:"哥,这糖是我买的。你吃过年了,甜一甜。"
方醒接过那包糖,说:"行。我吃。"
"哥,"钱小雨说,"我妈的病,好点了。医生说再吃半年药,就能下床。"
"那是好事。"方醒说。
"是。"钱小雨说,"我往后,好好干。把我妈的药钱,挣出来。"
她站在夜市口,给方醒鞠了一躬:"哥,谢谢你。过年好。"
"过年好。"方醒说,"好好干。"
钱小雨走了。她的背影,在年的阳光下走得稳稳的。
晚上,方醒去了常大夫家。
常静在。她给方醒开了门,说:"修机器的,过年好!快进来!我爹念叨你好几天了!"
常大夫坐在堂屋里,看见方醒笑了:"修机器的,过年好。"
"常大夫,过年好。"方醒说。
"你来,正好。"常大夫说,"我给你开个方子。"
"方子?"
"你冬天脚凉。"常大夫说,"我看你走路,脚后跟先着地。寒气从脚底上来。我给你开一服泡脚的。艾叶,老姜,红花。你每天晚上,泡半个钟头。"
方醒蹲在堂屋里,说:"常大夫,我记住了。"
"记住,还要泡。"
"泡。"方醒说。
"泡,"常大夫说,"你的气血就顺了。气血顺了,你那口气就能练出来了。"
方醒愣了一下:"您也知道气?"
"我扎了一辈子针。"常大夫说,"针,走的就是气。"
他看着方醒,说:"修机器的,你那个师傅是个高人。他教你的东西,好。你好好练。练出来了,你的身体,就跟人不一样了。"
方醒蹲在堂屋里,说:"我记住了。"
那天夜里,方醒回到防空洞。
初四一早,他去了当铺搭手。
顾先生坐在炉子边。两个人,手搭着手,谁也没动。方醒闭着眼,听着。
"你听,"顾先生说,"我的劲。"
方醒听了半天,说:"先生,您的劲,像,水。"
"水?"
"我推您,"方醒说,"推上去,像是,推在一团棉花上。棉花底下,是水。水,我摸不着底。"
顾先生睁开眼,看着他,说:"你,开始,听了。"
"可我还是,"方醒说,"摸不着。"
"摸不着,"顾先生说,"是你听得还不够细。你听,水,往哪儿流。"
方醒闭着眼,又听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您的劲,往,我的,右手,来了。"
"嗯。"
"我右手,"方醒说,"要,接不住。"
"接不住,"顾先生说,"就顺着它走。"
方醒顺着那股劲把右手往旁边一让。顾先生的劲,落了空。方醒的左手,借着那股空往前一送。
顾先生的身子,晃了一下。
当铺里,安静了一瞬。
"先生!"方醒睁开眼,"您,晃了!"
"晃了。"顾先生看着他,说,"你这一下是听出来的。"
方醒蹲在当铺里,说:"我听了一个月。头一回听出,您的劲往哪儿走。"
"头一回。"顾先生说,"头一回就够你用一辈子。"
他坐下来,说:"你这一年学得快。桩稳了,起落顺了,听劲开窍了。往后你再练一口气。气练成了,你这人就跟常人不一样了。"
方醒蹲在当铺里,说:"先生,气练成了,是,啥样?"
"气练成了,"顾先生说,"你站着像睡着,坐着也像睡着了。你的呼吸慢,心跳慢。天塌下来,你也不慌。"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这些是后话。你先练。"
方醒,说:"我,记着了。"
他走出当铺。年初的老城,还浸在过年的懒洋洋的气息里。
那天夜里,方醒回到防空洞。
他掏出那块怀表。他拆开,看了看。齿轮锈了,轴弯了。他拿细铁丝通了通,又翻出一根旧表轴换上,滴了一滴油。装好。
表,走了。
滴答。滴答。
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那声音像心跳。
他翻过表看表盖内侧,刻着两个字。
他看了半天,没有看懂。那是两个像名字、又像编号的字。
"两个字。"他对自己说,"像名字。又像编号。"
他把表收进胸口的衣袋。表贴着心口,滴答滴答地走。
"2017年,"他蹲在洞里,对自己说,"来了。"
他掏出账本,写下新的一年的第一笔:
"2017年,正月初三。过年了。
五爷说,人这辈子,两样东西要护住。命,和心。
顾先生给了一块怀表。停了三十年。我修好了。表盖内侧刻着两个字,像名字,又像编号。我没看懂。
周大爷包了饺子。祝老板炸了带鱼。阿秀给我买了棉鞋。小鹿说她能参加省运会。钱小雨在服装厂上班了。常大夫给我开了泡脚的方子。
雾港的人,都好。
我的存款,三万零八百。过年花了二百出头。剩三万零六百多。
怀表走了。滴答,滴答。
像心跳。"
洞外,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
2017年,来了。
——第一卷·开端·第四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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