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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秋凉

《夜灵之路》 士言/著, 本章共4459字, 更新于: 2026-10-30 07:41

十月,雾港的秋天深了。

老城的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一地。街坊们早上起来,呵着白气说:"凉了凉了该穿秋裤了。"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声也短了:"白菜!白菜!冬储白菜!"

老城的人,十月都要囤秋菜。大白菜一买就是几十斤,码在墙根盖上草帘子过冬吃。萝卜也买,埋在沙里。葱捆成一捆,挂在屋檐下方醒也囤。他蹲在菜市场,挑了二十斤白菜,十斤萝卜,两捆葱,借了一辆三轮车,拉回筒子楼一样一样码在防空洞的墙角。

防空洞冬暖夏凉,存菜,比外头强。他码好菜又在菜上,盖了一块旧布防潮。

"过冬的菜有了。"他蹲在菜堆前,数了数,"省着吃,能吃到开春。"

十月里,雾港的天也灰过几回。新闻里说,北边的雾霾吹过来了。老城的街坊有咳嗽的有戴口罩的。方醒看着灰蒙蒙的天问五爷:"五爷,这天灰的是啥?"

"雾霾。"五爷说,"新闻里说了工厂排的,车跑的,攒到一起。天不好,人少出门。"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看着那天,说:"那也得干活。机器坏了不能等天好了再修。"

"那是。"五爷说,"人是铁饭是钢。机器坏了,一天不修,人家一天不能开工。该修还得修。"

方醒点点头。

老城街尾,有一间裁缝铺。铺子不大一间门脸,挂着一块布帘子。裁缝阿姨姓沈,五十来岁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缝纫机后头,哒哒哒,一天到晚踩个不停。

方醒和沈阿姨,是老交情。他刚来雾港那会儿,冻得哆哆嗦嗦,沈阿姨给他塞过一件旧棉袄。后来,他的衣裳破了,都是沈阿姨顺手给他缝两针。

十月初,沈阿姨叫住他:"修机器的,你过来。"

方醒蹲在裁缝铺门口,问:"沈阿姨,怎么了?"

"我那台拷边机,"沈阿姨说,"又坏了。走线老跑偏,线头乱成一团你给看看。"

方醒蹲下来,把拷边机拆开。是送布牙磨损了,线也调偏了。他蹲在铺子门口,把送布牙卸下来比着旧的,从工具袋里翻出一颗差不多的装上。又调了调针距紧了紧皮带。他踩了两下,拷边机哒哒哒又顺溜了。

"好了。"方醒说,"沈阿姨,您试试。"

沈阿姨踩了两下,拷边机出线整整齐齐的。她摘了老花镜,说:"行,修机器的,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多少钱?"

"不要钱。"方醒说。

"又不要钱。"沈阿姨说,"上回你修缝纫机,也没要钱。你这孩子,往后我这儿的东西坏了你都不收钱,我这心里过不去。"

"沈阿姨,"方醒说,"您给我缝过衣裳塞过棉袄。我这辈子,还您的衣裳钱都还不完。修台机器算什么。"

沈阿姨看着他,半天忽然说:"行。那我不给你钱了。我给你做件衣裳。"

方醒愣了:"做衣裳?"

"做衣裳。"沈阿姨说,"入秋了,你那件棉袄还是我两年前给你的,旧了也薄了。我给你,做件新夹袄。棉的结实能穿好几年。"

"沈阿姨,不用……"

"我说做就做。"沈阿姨把他拉到门口比了比肩,量了量袖长,又量了量腰围。她一边量一边念叨:"瘦了。比去年,瘦了。夜班熬夜,耗人。往后多吃饭。"

方醒站在裁缝铺门口,让沈阿姨量尺寸。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雾港的秋天,有人惦记着他穿不穿得暖。

沈阿姨量完尺寸,说:"三天后来取。"

方醒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裁缝铺里来了个女人。

二十多岁,瘦,脸色不好,抱着一个包袱,站在铺子门口,不敢进来。沈阿姨看见她,招呼:"小周?进来呀。站门口吹风。"

女人进了铺子,把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是一卷布料。

"阿姨,"女人说,"您帮我,做两身衣裳。工钱,您看着收。"

沈阿姨摸了摸那卷布料,又看了看女人,说:"小周,你这布料是攒了多久攒的?"

女人低着头:"半年。"

"半年就攒了这么一卷料子?"

女人没说话。

沈阿姨叹了口气:"你这傻孩子。你婆婆,又跟你要钱了?"

女人眼圈红了,没吭声。

方醒蹲在裁缝铺门口,正巧听见。他没有进去。他蹲在门口,听着铺子里沈阿姨和那个女人的对话。

"我上个月发了工资,寄了两千回家。"女人声音低低的,"我妈说,我弟要结婚了彩礼不够。我婆婆又说,家里房子漏要修。我攒了半年的钱买料子,想做两身衣裳换着穿。可我刚交了房租,手里就剩这点钱了。"

"那你还做什么衣裳?"

"我……"女人说,"我秋天就这两身衣裳都洗白了。我想,添两身体面点。可又怕钱不够。"

沈阿姨没说话。她拿起那卷布料,抖开,看了看,说:"行。这料子我做。工钱你看着给。做完了你来取。"

女人点点头走了。

方醒蹲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走远,问沈阿姨:"沈阿姨,那是谁?"

"街那头,饭馆里端盘子的。"沈阿姨说,"外地的,嫁过来三年了。老公在工地上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家里,婆婆,小叔子,一大家子就指望着她的工资。"

方醒蹲在裁缝铺门口,没有说话。

那两天,方醒路过裁缝铺都会看见,沈阿姨坐在缝纫机后头踩得飞快。那卷灰蓝色的布料,在她手底下,一点一点变成衣裳的样。有一天傍晚,方醒蹲在铺子门口看沈阿姨缝袖子。

"沈阿姨,"他问,"您一天,能缝几件?"

"快的话,三件。"沈阿姨说,"慢的话,两件。小周这两身,我紧着做两三天能出来。"

"您不歇会儿?"

"歇什么。"沈阿姨说,"人老了,觉少。多做一件,多挣一件的钱。我这铺子就我一个人,停了就没了进项。"

方醒蹲在铺子门口,看着沈阿姨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忽然说:"沈阿姨,您这儿,要是活儿忙不过来,我帮您跑跑腿送送衣裳。"

沈阿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修机器的,还送衣裳?"

"送。"方醒说,"跑腿不算手艺,可算力气。我力气有富余。"

沈阿姨笑了:"行。那往后,我这铺子的衣裳忙着送不出去的你帮着送。"

方醒点点头。

第三天,方醒去取夹袄。

沈阿姨把夹袄递给他,深蓝色的棉的摸着厚实。方醒接过来套在身上,大小正合身。袖口,收得利落。领子,立着挡风。

"合适。"方醒说。

"合适就好。"沈阿姨说,"夹袄入了冬,外面再套件大衣,就不冷了。"

方醒穿着那件夹袄,蹲在裁缝铺门口忽然想起什么:"沈阿姨,那个小周,她的衣裳做好了吗?"

"做好了。"沈阿姨说,"她昨天来取的。临走,给了三十块钱工钱。我说,二十够了。她非塞三十。"

"她说,她跟饭馆老板,预支了两百。"沈阿姨说,"给婆婆寄了一百五,剩五十,留着自己,当零花。"

方醒蹲在裁缝铺门口,没说话。

"她来取衣裳那天,"沈阿姨又说,"穿着那两身新衣裳,站在门口照了半天镜子。我说,好看。她说,阿姨,我都忘了自己穿新衣裳是啥样了。"

方醒蹲在门口,又坐了一会儿。

"那两身衣裳,"沈阿姨说,"我给她,多放了半寸腰。她瘦可干活的人,腰上不能勒太紧。松快一点,吃饭能多吃两口。"

方醒听着,点了点头。

"这丫头,"沈阿姨说,"是个苦命的。可你看她,苦,也没哭。就那一句,'我就剩这点钱了',眼圈红了一下也没掉眼泪。"

方醒蹲在门口,想了很久。

"沈阿姨,"他忽然说,"往后,饭馆那片的活您跟她们老板说一声,坏了东西找我修。修机器的,收她们半价。"

沈阿姨看着他,说:"你图什么?"

方醒想了想,说:"不图什么。就是秋天凉了,干活的人该暖和点。"

沈阿姨没说话。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方醒穿着那件新夹袄,蹲在秋日的光里看了很久。

"你这孩子,"沈阿姨说,"心眼,比针尖细。"

十月过半,霜降。夜里屋瓦上,落了一层薄霜。早上,太阳一出来霜化了,瓦是湿的亮晶晶的。

老城的人,开始备冬。烧煤的,把煤炉子擦出来试火。烧气的,把胶管换了新的。棉门帘,一块一块挂起来。方醒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东家的煤炉,风门卡了;西家的棉门帘,挂钩断了;巷口老孙头家的电热毯不热了,他拆开一看是温控线断了,接上又热了。

老孙头蹲在门口,说:"修机器的,往年这些东西坏,我都凑合。今年你来了都修好了。我这心里踏实。"

方醒蹲在老孙头家门口,把电热毯叠好递过去:"孙大爷,往后东西坏了别凑合。凑合凑合,就出大事。修好了,用着放心。"

"放心。"老孙头说,"你修的,我放心。"

那天下午,方醒路过那家饭馆。他蹲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个叫小周的女人,穿着新做的衣裳在擦桌子。衣裳是灰蓝色的,素净合身。

方醒没有进去。他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饭馆的老板娘找到了他。是沈阿姨递的话。

"修机器的?"老板娘,五十多岁,胖,嗓门大,"沈姐说,你这儿修机器,半价?"

"嗯。"方醒说,"饭馆的活,半价。"

"为啥?"

"不为啥。"方醒说,"就是,饭馆的活多回头客多。半价,您常找我我也饿不着。"

老板娘乐了:"行,你这账,算得明白。那正好,我后厨的冰箱,又不制冷了。你给看看。"

方醒蹲在饭馆后厨把冰箱拆开,是温控器坏了。他换了一个,冰箱又嗡嗡地转起来。老板娘看着他干活,说:"修机器的,你手脚真快。"

方醒说,"修得多了,就快。"

"那往后,饭馆的活都找你。"老板娘说。

"行。"方醒说,"老板娘,那小周是不是你们店里的?"

"小周?"老板娘愣了一下,"是。端盘子的。你怎么知道她?"

"沈阿姨说的。"方醒说,"老板娘,她干活踏实不?"

"踏实。"老板娘说,"就是家里事多。隔三差五请假说是婆婆病了,要么弟弟要结婚。我看着,也烦。"

方醒蹲在冰箱后头,想了想,说:"老板娘,往后她请假您别扣她全天的工钱。她一个外地的,嫁过来不容易。"

老板娘看着他,半天,说:"你这修机器的,还管我这店里发工资的事?"

"不管。"方醒说,"我就是说一句。她是干活的,我也是干活的。干活的人,知道干活的人,难。"

老板娘没说话。她站在后厨门口,看着方醒把冰箱修好,擦了擦手,才说:"行。这话,我记着。往后,她请假,我给她算半天。"

方醒点点头,收拾好工具走了。

隔了两天,沈阿姨又让方醒,给小周送了一回衣裳。是小周那两身里的一身,沈阿姨说,腰再放宽了半寸让试试。

方醒送到饭馆。小周正在后厨洗盘子,满手是水。她擦了擦手,接过那包衣裳,愣了一会儿:"沈阿姨,又改了?"

"改了。"方醒说,"她说,你干活腰上勒紧了,喘不上气。"

小周抱着那包衣裳,站在后厨门口,好一会儿没说话。方醒转身要走,她叫住他:"修机器的。"

"嗯?"

"你替我,"小周说,"谢谢沈阿姨。也谢谢你。"

方醒蹲在饭馆门口,说:"谢什么。半寸腰的事。"

"半寸腰的事,"小周说,"也是有人记着的事。"

方醒没接话。他站起来,走了。

傍晚,他回到防空洞,把那件夹袄,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

他翻开账本,写:

"2014年10月。入秋。沈阿姨,给我做了件夹袄,深蓝色的,棉的。没收钱。她说,凉了,该穿暖和点。小周,在饭馆端盘子,攒了半年布料做了两身衣裳。她说,秋天就这两身衣裳都洗白了。我帮饭馆修了冰箱半价。跟老板娘说,小周请假别扣全天工钱。"

他合上账本,蹲在炉火边,看着那件夹袄。

"雾港的人,"他对自己说,"都在,互相焐着。"

他蹲在炉火边,又坐了一会儿。防空洞里,那台老熊猫收音机,还在响着。收音机里,放着一支歌,慢的,唱的是,一个人在远方想家。

方醒蹲在灯下,听完了那支歌。

他忽然想,家,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他只知道,雾港的秋天,有人给他做夹袄,有人给他留馄饨,有人教他做人的账。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夹袄。领子是立着的,挡风。袖口收得利落,干活,不挂线头。沈阿姨做衣裳,讲究,针脚细密,连里子的布,都是新的。

"这些,"他对自己说,"大概,也算,半个家。"

他蹲在炉火边,把夹袄的领子,拢了拢。

"半个家,"他又说,"也是家。"

——第一卷·开端·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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