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召我，在辰时。
我到的时候，她没坐正位，坐在窗下，手里攥着佛珠，桌上搁着崔总管的供状和那支碧玉海棠簪。
“坐。”她说。
我没坐，先跪下去行了个礼，才起身站到桌边。
“太后召臣妾，为齐王的事？”
她抬眼，没否认。
“你都知道了。”
“臣妾住凝香殿，隔壁就是东宫。”我把簪子拿起来，拔下簪头，搁在桌上，那点淡青色的沫子还在，“太后若只想查周国舅，直接下旨就是，何必把这东西赐给一个掖庭的人。太后赐簪，是要一个不算皇室、却能碰内务府的人。臣妾猜得不错的话，太后的人，进不了内务府的账房。”
她把佛珠慢慢转了一圈。
“你倒明白得快。”
“臣妾不明白，就只能死在这簪子里。”我把簪头推回她面前，“太后要臣妾继续查，查到齐王、查到东宫。臣妾有三件事，求太后。”
她没说话，佛珠停在指间。
“第一，陛下若问起那半杯茶，请太后让臣妾自己答。”
她眼皮动了一下。
“第二，崔总管的暗账、周国舅的军械账，从此归臣妾管。谁碰、谁领、多少数目，臣妾来记，太后来看。太后要清门户，得容臣妾伸手进去。”
我把簪子往桌心推了推。
“第三，皇后禁足期间，六宫之事臣妾代掌，这个‘代’字，求太后给臣妾去掉。”
殿里静了很久。
她盯着我，像第一次认得我。
“你要实权。”
“臣妾要活命。”我跪下去，“太后，臣妾手里有东西，能让二皇子一夜之间什么都不是。可这些东西一用出去，臣妾就是所有人的眼中钉。陛下信臣妾，臣妾活；陛下不信，臣妾就跟这簪子里的毒一样，用完了，就该扔了。太后是要一根用完就扔的簪子，还是要一把用得久的刀？”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要的是，这天下，还在我儿子手里。”她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不管哪个儿子。”
我抬头看她。
“太后这话，臣妾记下了。只是臣妾不替太后选边。谁该废、谁该留，是陛下和太后定的。臣妾只做一件事——把二皇子、齐王、周国舅的旧账，一笔一笔摆到明面上。”
她眯起眼。
“不选边，你图什么？”
“图太后信臣妾。”我说，“太后手里有什么，臣妾不问。臣妾手里有什么，太后也别急着要。时候到了，臣妾自己拿出来。”
她看着我，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好。前两样，我准了。第三样，六宫之事，你掌。”
她顿了顿，忽然问：
“那半杯茶里，到底是什么？”
“是解药。”我说，“臣妾只能说到这儿。剩下的，等陛下问的时候，臣妾自己答。”
她没再追问，把佛珠往案上一搁。
“你手里那封信，”她说，声音不高，“别轻易拿出来。那东西，能立一个人，也能灭一个人。”
我跪着没动。
她果然知道。
“太后这话，臣妾听不懂。”我磕了个头，“臣妾手里，只有太后赏的簪子。”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摆摆手。
“去吧。”
我起身，退到门口，她在身后又开口。
“你今日说的三件事，件件都在试探我。第一件试我肯不肯替你挡陛下，第二件试我肯不肯放权，第三件试我肯不肯给你名分。”她捻着佛珠，“你这丫头，比我想的难缠。”
我回头，行了个礼。
“太后比臣妾想的，更容得下人。”
出了殿门，我手心全是汗。
太后知道那封信。她一直知道。
可她没要。
她要的不是那封信，是一个握着信、却肯先替她做事的人。
我上了步辇，阿檀跟在旁边，小声问：
“娘子，太后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谁最怕那封信。”我看着宫墙那头东宫的飞檐。
阿檀没接话，脚步慢了一拍。
我没回头看她。
她的主人，今夜就该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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