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大厂的工位上还亮着一排惨白的灯。
李阳盯着屏幕上最后一行编译通过的日志，长舒一口气。连续三周的“大促项目”上线终于到了收尾阶段，他把最后一段回滚脚本提交完，顺手拿起桌边那罐早已温热的红牛，灌下最后一口。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靠在椅背上，打算缓三分钟再收拾东西回家。
然后胸口猛地一缩。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里面捏住了心脏，闷痛迅速蔓延到左肩和后背。李阳张了张嘴，想喊隔壁工位的同事，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指尖碰到屏幕，点开了那个他每天上班摸鱼都会点两下的豆包APP。光点弹出来的瞬间，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天花板变成了灰白色的水泥板，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奶粉混合的味道。李阳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哭，而且哭得撕心裂肺，嗓子眼儿里发出的全是婴儿那种尖细的呜咽声。
“宿主，别哭了，你再哭也改变不了你现在是个婴儿的事实。”
一个极其平静的电子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语气波澜不惊，跟每天催他交周报的组长一模一样。
李阳愣了一下，哭声卡住了。他努力转动小脑袋，看见自己躺在一个掉了漆的婴儿床里，旁边摆着几包纸尿裤，墙角摞着半人高的旧玩具。门外的走廊上传来阿姨们闲聊的声音，有人在说“今天新送来那个男婴身体挺结实”。
“你谁？”他试着开口，喉咙里蹦出一串含混的咿咿呀呀。
“豆包。你死前最后摸的那个APP。准确地说，你的意识跟我一起穿进来了。”那个声音顿了顿，“宿主，你死过一次了。另外，这个世界的数据存在异常。”
李阳瞪着婴儿床上方转动的塑料风铃，足足沉默了半分钟。前世当了六年程序员，加班加到心源性猝死，这个死法虽然讽刺但也不算离谱。离谱的是他现在躺在一个福利院的婴儿床里，脑子里还装了个AI助手，用汇报bug的语气跟他说“数据异常”。
“什么异常？”
“我检索不到你前世所在的任何网络节点。这个世界的地名、人名、新闻事件，九成以上跟我的数据库吻合，但有一小部分关键词跑出来的内容，逻辑对不上。”豆包停了一下，“比如，今天早上的本地新闻里有一条‘小区跳楼案’，评论区里有人说了句‘那是被脏东西缠上了’。我爬了那个账号的历史发言，过去三年里它有十七条类似评论，覆盖六个城市。这个密度不符合正常网络噪音分布。”
李阳想翻白眼，但他现在是个婴儿，翻白眼看起来像在犯困。“你是不是闲得慌？网上什么神神叨叨的人没有。”
“随你怎么说。我提醒过了。”
福利院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李阳在豆包的辅助下迅速掌握了这具小身体的操控权，也摸清了处境——他出生就被遗弃，福利院记录上写着“不详”，无亲无故，干干净净一个孤儿。挺好，前世卷了二十六年，这辈子没爹没妈虽然惨了点，但也省去了处理原生家庭关系的麻烦。他就想安安稳稳混完这辈子，当个普通人，不加班，不熬夜，不做大厂牛马。
豆包很安静，大多数时候不主动说话。偶尔冒出来一句“今天食堂阿姨多打了半勺菜，不符合她的行为模式”，或者“窗外那盏路灯昨晚闪了七次，频率不在正常老化区间”，李阳一律当耳边风。一个AI助手嘛，没事抓数据玩，他前世写代码的时候也这德性。
但豆包确实好使。小学到高中，它把全科知识拆得明明白白，物理化学生物拿公式推，语文英语靠语料库硬灌。李阳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三，福利院院长逢人就夸这孩子聪明。他心里挺受用，觉得这辈子就这么过挺好。
高二那年，豆包忽然冒了一句：“宿主，本市昨天地铁站有个人突然暴毙，警方通报写的是‘突发疾病’。但我扫描了现场照片里围观人群的微表情，有六个人表现出恐惧，其中两个人的视线方向对着地铁通风口。那个通风口照片里是空的，可他们看得太认真了。”
“你是不是又闲了？”李阳咬着笔头刷数学卷子，“猝死就猝死呗，现在年轻人压力大。”
“你是猝死过来的，你应该最清楚。”
李阳笔尖一顿，没接话。
高三填志愿那天，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志愿填报系统，第一栏打了个“南不开大学”。打完他就觉得不对劲，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心里冒出一股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小时候背过的一篇课文，长大了忘干净了，冷不丁再看标题，脑子里有个角落“叮”了一声。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只当自己前世刷知乎刷到过什么野鸡大学盘点。
豆包在这时候说话了：“宿主，这所学校有问题。”
“你又来了。”
“我检索了它的公开信息，办学正常，官网正常，招生简章正常。但过去十年里，这所学校的毕业生中有七个人的名字出现在我标注过‘异常’的新闻里。正常学校这个比例大概是万分之零点三，它是百分之一点七。”
李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三秒。然后他点了确认。
“你疯了？”豆包第一次表现出一点情绪波动，“我报异常数据是让你警惕，不是让你往坑里跳。”
“你想啊，”李阳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头跟它算，“从小到大你报了多少次异常？怪事、路灯、阿姨多打菜，哪回不是虚惊一场？这个学校就算真有问题，我去看四年，有问题就死心，没问题就当个普通大学读。我图个不亏心。”
“你不怕死心变成真死？”
“我死过一回了，还怕这个？”
豆包沉默了一会儿：“随你。但我会全程监控。”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李阳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南不开大学，校徽是个挺普通的圆形徽章，配色有点老气，看着像九十年代的设计风格。那股既视感又冒上来了，比填志愿那天更浓，浓到他能感觉到胸口有点发闷，像是某种提醒。
他晃了晃脑袋，把信封塞进抽屉。
大二开学那天，李阳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梧桐树的叶子把阳光晒得细碎，主干道上全是花花绿绿的社团招新横幅。他跟着人流往前走，一边看导航一边找宿舍楼。豆包安安静静，没报什么异常，李阳反倒不太习惯。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在检索这所学校附近的公共设施数据。有个东西我想确认一下，还没确认完。”
“什么东西？”
“还没确认完。”豆包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疑。
李阳撇撇嘴，拖着箱子拐过图书馆。他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身后那条通往公园的小路上，一个穿得邋里邋遢的老头正靠在长椅上晒太阳，手里捏着个紫砂壶，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老戏。老头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越过壶嘴，扫了一眼李阳走过去的背影。
他咂了咂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娃儿……灵魂干净得很哪。”
公园的风吹过去，老头又闭上眼，哼戏的声音大了一点。而李阳的脑子里，豆包突然弹出一行提示：
“宿主，那个老头，我在新闻图库里找到过一张类似的脸。时间是十七年前，地点在邻省。他的公开身份信息是空的。”
李阳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公园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个卖糖葫芦的阿姨在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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