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黑泥崖下舍。
暴雨正落下来。
石径湿滑陡峭,黄泥混着雨水漫过靴面。
林辰在接引峰填完名册按了手印,耗了两个多时辰才被领到此处。
石屋低矮杂乱,盖着发黑茅草与油布,几个杂役弟子站在檐下,神色麻木。
林辰腰间的黑木牌撞击大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几道视线在黑木牌上扫过,如同被烫着般迅速缩回。
引路的杂役小厮走得极快,脚底抹油似的,在山口冲着泥水低声啐了一口:"天亮前不把矿渣清干净,少不得又是一顿鞭子。"
他在半坍塌的石院前停下,抬手一指最边上的矮屋:
"丙字十七号。你的铺。"
丢下这句话,小厮踩着泥浆掉头就走。
林辰推开木门。
屋内不足丈许,潮气扑面,墙角泛着白霉。烂稻草铺在地上,角落摆着木榻与破桌。林辰放下布包,掩上木门。
最落实"待审弟子待遇"的两三笔:潮气扑面、墙角白霉、烂稻草铺地。
笃笃。
门外突然响起两声短促的敲击。
林辰拉开门,门外站着面目干瘪的老管事,披着蓑衣,腰悬铁皮算盘。蓑衣上的水顺着衣角在门槛积了一滩。
老管事面无表情打量他一眼,跨进门把灰布小袋扔在破桌上,指尖将一块泫着斑点的次品碎晶弹到桌心:
"别人的月例,三枚下品灵石一瓶丹。你的——就这个。"
林辰看着那块浑浊的碎晶,没去接,只问:"宗门供给,有文书么?"
"待审之身,得寸土遮身已是堂主恩典,莫要不知好歹。"
老管事撩起蓑衣,摸出一张盖着朱印的黄纸拍在桌上:
"待审四禁。"老管事伸出枯瘦手指一根根掰,"一禁藏经阁,二禁百草丹房,三禁出黑泥崖百里。每天随差遣运矿,反正你也出不去。"他抬眼看林辰一下,"第四条自己看。"
老者收起算盘,转身隐入雨幕。
黄纸背面印着外门《杂役卷》门规摘录。林辰目光扫过,第七条赫然在目:破门入舍、持械掠财者,居者格杀不论。他把这一条默记在心,顺手将黄纸塞进桌角垫平桌腿。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窗缝微开着一线,像是被山风吹动过。
从这里往山上看,云雾缭绕处,几座恢弘巍峨的悬空岛屿若隐若现,那是上舍与内门所在。
半山腰登云坪方向,三艘飞舟正靠岸。通过测脉的天骄们披着灵袍步入飞檐楼阁。
人群末尾,张雷大笑着朝山脚下的黑泥崖比了个手势。旁边的许娇娇顺着他指的方向极淡地看了一眼,神色平淡,脚步未停,跟着众人进了上舍。
林辰合上木窗,屋里暗了下来。
他盘膝坐上木榻,解开右臂护腕。
右臂骨节泛着淡淡金芒,琉璃金骨自发聚拢气血,但骨髓深处依然阵阵酸痛。体内微薄的真气运转极缓,滑过臂骨裂缝如细沙碾磨。
识海深处寂静无声,元空毫无回响。
他收拢心神,预估眼下至多承受两次普通短劲发力,绝不可再战。桌心那块次品碎晶他拿了过来,握在掌心汲取微弱灵气疗伤,闭目运转吐纳法。
夜幕降临,暴雨渐歇。
砰的一声大响。
脆弱的木门被巨力生生踹飞半扇,木屑泥浆崩了一地。
冷风灌入,三道粗布劲装身影迈过门槛。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左脸横贯泛红刀疤,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玄铁量天尺。淬骨境九重巅峰的气息毫无遮掩地压了过来。
此人便是黑泥崖下舍管事弟子,吴通。
吴通跨进门槛,右半身先沉,左膝跟着往里扣,脚落地虚了半寸——早年废过左腿,落地就这么个缺口。他嗤笑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落在稻草上:
"你就是那个天阳城来的林辰?"
身后两名杂役弟子冷笑着封住窄门。
吴通手中玄铁尺重重抽在木桌上,桌角断裂,茶碗砸得粉碎:
"小子,懂不懂黑泥崖的规矩?厉堂主在天上住着,管不到下舍这一亩三分地。陈鹰长老在外门三十年,门生故吏满山跑。你断了他老人家的财路,你以为你今晚能睡踏实?"
林辰坐在榻上,眼皮抬了一下:"你要什么?"
"痛快。"
吴通咧嘴一笑,伸出粗糙大掌:
"下舍的洗门钱,一百枚下品灵石。拿不出,拿等价的家当来抵。还有,白日里陈长老那边递话下来,说有人往你窗子里塞了东西。一并交出来!"
玄铁尺尺头压上林辰肩窝,往下按了按:
"若拿不出,今晚你就滚去黑泥崖甲字矿窟石槽里泡一夜,替陈长老平平气性。"
"我没有灵石,也没见什么东西。"林辰声音很平。
"没有?"
吴通目光突然落在他搭在膝头的手上,探手扣住手腕,一把将他掌心攥着的次品碎晶夺了过去。
碎晶棱角尖锐,刮破了林辰掌心,暗红血珠渗在碎晶表面。
"娘的,就这一块劣等烂碎晶?"
吴通把带血的碎晶塞进怀中有私掠记号的储物袋里。
随即吴通横肉一狞,再度探出蒲扇大手,向林辰咽喉衣襟强抓下来:
"不给是吧?老子亲自搜!"
林辰眼神一寒,右手虽伤,左臂在电光石火间自下而上猛力一沉,掌缘如刀,生生切在吴通手腕命门软肉上。
啪的一声脆响,吴通势在必得的一抓被震得偏出三寸,腕骨剧痛发麻。
发力牵动了右臂与五脏暗伤,林辰喉头泛起腥甜,面上却如古井无波,冷冷盯住吴通。
吴通后退半步,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脸色变了变。这小子明明重伤在身,反震之力竟透着刺骨沉凝。加之白天山门处厉寒川立下的连坐之誓,吴通心底到底泫起一丝忌惮,不敢真在屋里当场下死手。
"好,有种。"
吴通狞笑一声,将玄铁尺扛回肩上:
"这块烂石头老子先收了当利息。明早卯时老子带人再来。凑不够一百枚下品灵石,交不出信,老子把你全身骨头全砸断,扔去矿窟填坑!"
吴通一甩袖子,带人踩着泥浆扬长而去。
林辰坐在木榻上,冷眼看着吴通走出窄门的背影。
那人每迈一步,右半边身子总要先沉下去,左膝跟着往里一扣,脚落地时虚着半寸。早年练功废过的一条腿。
冷风灌入门洞。林辰走到门口,捡起地上半扇残破木门靠在门框上,重新插上门闩。
屋内归于寂静。
林辰走到冰冷粗糙的石墙前。
借着月光,他伸出食指,指尖琉璃金芒闪烁,坚硬的指甲在石壁上划动。石面又冷又糙,压着手腕来回划三遍才见深。
哧。哧。哧。
石粉簌簌落下,三道深深的刻痕并排钉在石壁上。
头一道,记吴通进门的步数与左腿迟滞。这种人一急就抢,抢完重心必往前压,压过就是空门。他那只玄铁尺砸下去是不收的。
第二道,记时辰与巡山来向。主峰晨钟传到这儿要迟半刻。黄纸背面写着巡山交替,第一遍晨钟响过至第二遍响起的间隙,辰初一刻,巡山执事必从门前青石山道横穿而过。
第三道,记吴通腰间那只储物袋。袋子鼓得太沉,袋角露出的两截乌金链扣是矿上私扣玄铁重料留下的记号。
林辰收回手指,拍落石粉,在幽暗中吐出一口浊气。
呼。
一阵阴风穿透残破窗棂,吹得屋角杂草沙沙作响。
林辰猛地转头,视线落在先前推开过的那半扇木窗上。
残破的窗棂石缝深处,不知何时紧紧卡着一枚龙眼大小、未署一字的朱红蜡丸。
蜡丸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幽光,表面隐隐浮凸着一道青鹰暗纹。
林辰伸手取下蜡丸。指腹一碰,蜡壳已然坚硬冰凉,显然早在白日他初入屋舍后、吴通踹门之前,便已被人悄然塞入了窗缝之中。
指向上方的半扇破木窗,他小心翼翼将那枚被潮气腐蚀的蜡丸取下。指尖感到冰凉的塑料触感与纸张的细糠,犹如被冻住的血脉在掌心蠢动。
他把蜡丸藏进布包里,心跳急促。窗缝里那道青鹰暗纹是否刻意留下?又或者只是偶然的破损?此物若是陈鹰派的,那便是那封信的兆头——那封信里提到副堂主会以暗桩和半卷账目为线索,诱他翻供。
林辰合上木窗,余下的黑泥崖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他的手指戴着薄薄的布套, 沾着冷血的红痕。
他站起来,推开残破的窗框,冷风夹带着泥土的霉味扑面而来。月光穿过破洞,洒在破旧的木桌上,映出几道阴森的影子。
"鸿门宴,还在等呢。"他默默关上窗子,踏出木质地板的最后一块砖,关上了那间曾经属于林沧海的房间。
远处,山坡上阵阵雷鸣——青云宗的钟声,正在为新的一天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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