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的议事大厅废墟里,断瓦翻滚。林沧海披头散发从瓦砾堆中爬出,整条右臂软垂在身侧,断骨刺破皮肉,黑红的血顺着枯瘦指尖滴答淌落。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死死盯着数十步外石台前的林辰,声音尖利变调:“你三年冲不开第一脉,怎会有这等气力?你定是动了损寿伤命的邪功秘法!执事何在?暗卫何在?!”
他冲四周呆立的族人厉吼:“都愣着做什么!此子残害同门,公然打死老夫独子,更在族内弑长行凶!给老夫结百战锁龙阵,将这逆徒当场格杀!”
吼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四面没人动。
执事们面面相觑,手握长刀,脚步像生了根。林沧海尚且被正面轰碎一臂砸进废墟,旁人冲上去除了送命还能做什么。
然而,也没人站到林辰身后。
旧部依旧低着头。场中数百名族人退在两侧,目光在废墟里的代族长与场中提着断闩的少年之间游移,只是在两股强力之间找地方缩着脑袋避祸。
林辰右臂垂在袖底,骨髓深处的滚烫与空竭正一下下跳动着发痛。
他伸手探入黑袍,取出两样东西甩在比武石台上。
“啪嗒。”
一本染血的丝绢账册,一包油纸裹着的黑色药散。
废墟里,林沧海看清两件物件的瞬间,浑身发冷。今晨他才将东西交给儿子,叮嘱先送后山再去城主府对账,竟全落在了林辰手里。
翔儿去后山堵林辰,这两件要命的物件,一件都没能送出去。
林辰转过身,目光扫向高台下那一排排缩着脖子的族人。
“二长老方才要结阵拿我。”林辰声音平稳,落进死寂的演武场,“结阵之前,族人们不妨先看看这两样东西。”
他指尖点在那本丝绢账册上:
“第一件,林沧海私通城主府赵天泰,把林家玄铁灵矿四成纯利割让给城主府的密账。”
台下几名管事执事眼皮猛跳。
林辰翻开第一页,指腹划过朱砂印记:
“十四年前我父亲失踪,林沧海便借城主府之势架空大房。三年里,年轻子弟的月例年年扣减,后山矿工工钱压了又压,例考前十名的赏赐从三枚凝气丹缩成一枚。进项去了何处?”
他抬起眼,看向那几个方才还在给林沧海唱贺的亲信:
“全在这本账里。玄铁灵矿年产灵石四千,纯利四成全割给城主府赵天泰——他留两成放自家暗格,两成作抽成孝敬外门的陈鹰。你们拿不到的修行用度,是他换撑腰的筹码。”
话音落下,人群骚动起来。
“难怪,上个月灵砂掺了那么多石粉!”
“我大哥在矿脉断了腿,抚恤只领了三两,原来全被他送了人!”
议论声炸开,靠近废墟的几名执事脸色发白,悄然退开数步。账里的亏空割的是他们自己的肉。
林辰拾起药包高举:
“第二件,黑市绝灵毒药,‘蚀骨散’。”
演武场角落里,跪着的跛脚老汉林忠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林辰看着废墟里脸色惨白的林沧海:
“三年前,大长老冲击神台境失利,经脉逆转,本该静养百日稳住伤势。林沧海怕大长老出关清算罪行,买通送药之人,每三月在药汤里掺入一钱蚀骨散。”
“大长老的经脉是被这药化开的,如今被困后山石室瘫痪,全是拜他所赐!”
全场哗然。几名族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废墟喝骂。
林忠跪在地上,热泪滚落,双手死抠地砖缝隙。大房旧部挺直了腰杆,赤红眼睛投向废墟。
巡察执事退远收刀,没人再听号令。
“一派胡言,小畜生你血口喷人!”
林沧海退无可退,独子已死,罪证大白。
他左手猛拍地面,残存真气汇于左掌,整个人贴地暴起,直掏林辰心口!
“死也拉你垫背!”
爪风凄厉,腥臭刺鼻。
林辰站在原地,眼神沉静。林沧海右臂已断,重心偏向左肩,扑出的瞬间右胸中门大开,丹田内真气散乱。
林辰未动第一脉。他侧身避开爪风,沉肩拧胯,琉璃金骨深处爆发出沉闷金石声,仅凭骨骼坚韧与一重真气,右拳直捣其胸膛!
基础拳法,崩山!
“砰!”
护体真气崩散,胸骨塌陷,拳劲透骨而入,林沧海后背衣袍炸裂!
内脏碎块夹着黑血喷出,林沧海重重砸落在账册旁,抽搐两下断了气。
林辰收拳垂立,右臂骨缝里传来阵阵剧痛,发力让经脉伤势加重,整条手臂沉重发僵。他咽下喉间翻涌,扫向全场。
“林忠。”
林忠膝行向前,连连叩首:“老奴在!”
“拿着这包药,去药库取‘清灵玉髓’与‘紫心还阳丹’,即刻送去后山救治大长老。”林辰拾起药包递过,“若有人敢拦,就说我在演武场等他。”
林忠接过药包,重重磕头:“老奴领命!”
几个大房旧部自发护在林忠身侧奔向后山,四周族人纷纷让路。
林辰转向场中面无人色的族人与执事:
“二长老一脉首恶已诛,附庸交出所吞财货者不咎。侵吞田产、克扣份例者三日内退赔,逾期与林沧海同罪。”
一名管事率先应声:“谨遵大少爷法旨!”
紧随其后,十几名大房旧部与受过扣减的子弟跟着磕头。
其余旁系与执事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有人沉默,没人再敢反驳,也没人齐声高呼。
林辰没再逼迫,只是冷冷扫了一圈:“三日内,要人要物,自己送到族务堂。”
族务处置完毕,林辰来到禁地天阳石阁。
石门重锁生满暗红铁锈。林辰捏碎锈锁,推门而入。
屋内存一石榻、一旧楠木长案。
林辰走至案后,丹田气旋轻跳。青砖地面刻有一道极淡双纹印记,半金半紫,正与体内的神魔二气共鸣。
细芒溢出牵引掌心,林辰咬破食指,滴入一滴精血。
地面泛起符阵,一座白玉暗格缓缓升起,内有一枚青玉简与一块断剑纹路黑铁令。
林辰握住青玉简。
玉简微光流转,化作神识传音,一道沉郁苍凉的中年男子声音在识海响起:
“辰儿。”
林辰身子一震,手指收紧。十四年了,三岁失亲,脑海里只剩一道模糊背影。此刻久违的呼唤近在耳边,真实得如同站在面前。
他闭上眼睛,让声音在耳边回荡。那声调里带着岁月的沧桑,竟能这么清晰地触达心间。
“辰儿,爹娘最盼的是你平安长大。那双色古玉,本就是我与你娘给你留的护身符。它能压制你体内尚弱的神魔血脉,让你过一生安宁的日子。”
林辰喉间一哽,鼻尖发酸。十四年来头一次,他听到了父母盼他平安长大的心愿——不是要他成就多大,只要活着、平静地活着。
“可如今灭世诛魔令已降,强敌逼近苍青界。爹娘不能把祸事引到你身上,只能先把追兵引开。若你日后走上修行之路,血脉一旦被激发,古玉原有的压制便终究不够。到那时候,青云宗后山古渊有后路可寻——你娘的九幽魔鼎。我们事先约定过,万一需要,便去寻。”
“但切记,修行之路从不轻松。这路一旦走上,便没有回头的余地。是否去找我们、是否入宗取鼎,全凭你自己决定。”
玉简灵光微弱,最后一点光晕仍旧模糊,却足以让林辰把这几句话刻进骨血里。
玉简灵光耗尽,化作飞灰散落,石阁重归死寂。
林辰久久不动,指尖还停在青玉简化灰的位置。识海里那道声音消失了,连同十四年来唯一的回应,再无第二句。
他想起自己幼时听人说过,青云宗后山那片古渊之地早已成了禁地,外人不得入内。
他伸手取过那块冰凉的铁令,指腹蹭过断剑纹路。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比任何誓言都实在。
识海中,元空轻叹道:“你爹果然懂得什么。寻常法门确实压不住。”
林辰没急着说些什么,只觉心口隐隐发紧——那是运转时命门的微刺。他将这份刺痛按下,转而握紧铁令。林辰握紧铁令,心中有了明确的方向:明日大典取得入宗资格,再设法进入禁地取鼎。
推开厚重石门,初冬寒风吹拂在隐隐发痛的右臂上。林辰握紧铁令,步入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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