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动。头灯的光柱钉在墙角那堆东西上,灰黄色的沙粒在光里泛着一点潮气,堆成一个小丘,大约一尺高。他攥着铜扣的手心全是汗,金属边缘烙着虎口那道旧疤,一跳一跳的。
“那是什么?”老陈在他身后问,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沙丘的顶部在动,极慢,极细,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拱。沙粒一颗一颗地跳到最高处,又滚下来,循环往复,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他伸手拨开表层,指尖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是布料。湿的,沉甸甸地贴在沙面上,边缘被沙粒咬得毛糙。沈砚把周围的沙拨开,头灯凑近,看清了那是一件老式军装,深绿色,袖口磨得发白,胸前两个口袋的扣子掉了一颗,剩下那颗还挂着半截发黑的线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枚铜扣,五角星的凸纹在灯下反着一点光。
“沈砚。”老陈的声音忽然变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它在看我。”
沈砚猛地抬头。老陈站在门洞入口处,头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拉得很长。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里面点了两盏小灯。他盯着墙角那堆东西,瞳孔缩成两个黑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谁在看你?”大刘的声音从门外挤进来,“老陈你说清楚,谁在看你?”
老陈没回答。他抬起左手,袖口滑下去,那道灰黄色的疤在灯光里清清楚楚,边缘的皮肤翘起来,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极慢,极细,像沙丘顶上那些跳动的沙粒。
“它跟我说,别过来。”老陈说,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它说,这地方不是给人待的。”
“老陈,你他妈清醒点。”大刘冲进门口,工兵铲横在身前,铲刃在头灯余光里闪了一下,“你听见的是沙子说话,沙子不会说话。”
“他听见了。”林溪从大刘身后挤进来,手里捏着湿度计,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湿度百分之四十一了,还在升。沈老师,这地方不对劲,我们得出去。”
沈砚没动。他蹲在墙角那堆东西前面,手指按在那件军装的领口上,布料底下有一个硬的东西,方方正正的,硌着指节。他慢慢把领口翻开,头灯的光照进去,看见一本笔记本的边角。深绿色硬皮,右下角有一块深褐色的渍。
跟他内袋里那本,一模一样。
“沈砚。”老陈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低了,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爸那本笔记,扉页上那两个字,是用什么写的?”
沈砚攥着铜扣的手心全是汗。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着那口咸涩的水味,半天才挤出一句:“沙。灰黄色的沙。”
老陈点点头,嘴角动了动,还是那个算笑不笑的样子。他把左手垂下去,袖口遮住那道疤,转身往门洞外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沈砚,肩膀微微塌着,脖子往前探。
“别测我。”老陈说。
沈砚攥着铜扣,指节发白。门洞外,大刘在喊什么,声音被夯土墙挡得闷闷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铜扣,五角星的凸纹烙着虎口那道旧疤,一抽一抽地疼。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件军装从沙里拽出来,布料湿透了,沉得坠手,领口内侧缝着一块白布,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水洇开了,但能认出几个字:
“沈怀远,2003年4月。”
沈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肚按着“怀远”两个字,按得很重,指甲盖泛白。这是他父亲的衣服。二十年前,他父亲穿着这件军装走进罗布泊,再也没出来。现在这件衣服躺在这里,湿透了,沾满灰黄色的沙,像刚从一个人身上脱下来。
“沈砚!”大刘的声音从门外挤进来,“你他妈出来!那地方不能待!”
沈砚没动。他把那本笔记本从军装内袋里抽出来,硬皮封面上沾着一层细沙,他用袖子擦了擦,翻开第一页。扉页上的字迹跟内袋里那本一模一样,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点:“罗布泊考古笔记,沈怀远,2003年4月。”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原本是空白的,现在上面有字。沙黄色的,跟那两个字一样的颜色,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是三个字:
“别信它。”
沈砚盯着那三个字,胸口那本笔记烫得厉害。他伸手摸进内袋,抽出自己那本,翻开最后一页。沙黄色的“快走”还在,笔画边缘比早上更模糊了。他两本笔记并排放在膝盖上,头灯的光照着两页纸,一页写着“快走”,一页写着“别信它”。
“沈老师。”林溪的声音从门洞外传进来,带着一丝他从来没听过的颤,“湿度百分之四十六了。还在升。”
沈砚站起来,把那本笔记塞进冲锋衣内袋,贴着胸口,跟另一本叠在一起。他弯腰把那件军装卷起来,夹在腋下,往门洞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堆东西。沙丘还在动,沙粒一颗一颗地往上跳,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
老陈站在门外十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左手垂在身侧。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件军装领口内侧的字。他父亲二十年前走进这座城门,留下了一本笔记,上面写着“快走”。现在这件衣服回到了这里,带着另一本笔记,上面写着“别信它”。
“老陈。”沈砚喊。
老陈没回头。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脖子往前探,那个姿势让沈砚后背梁一阵发麻。他攥紧腋下那件湿透的军装,布料里的水渗出来,顺着他的腰侧往下淌,凉的,带着那股铁锈味。
“走吧。”老陈说,声音很平,“找地方扎营。今晚不进这城门了。”
沈砚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铜扣,五角星的凸纹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暗光。他把铜扣塞进内袋,跟两本笔记放在一起,铜扣硌着笔记的硬壳,像一块小小的、发烫的石头。
大刘已经在城门东侧找了一块避风的沙地,正拿工兵铲平整地面。小周蹲在一边,手里攥着那半瓶漏水的瓶子,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林溪站在土台边上,湿度计还捏在手里,屏幕上的数字停在四十六,没再动。
沈砚走过去,把那件湿透的军装摊在沙地上。布料里的水渗出来,在沙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蹲下来,手指按在布料上,凉的,潮的,像刚从一个人身上脱下来。
“沈老师。”小周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哑得像砂纸磨铁,“那件衣服……是你爸的?”
沈砚没回答。他盯着那件军装,领口内侧那行字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他伸手摸进内袋,指尖碰到那本新笔记本的硬壳,又碰到那枚铜扣,最后碰到自己那本笔记的封皮,三样东西叠在一起,硌着肋骨,一抽一抽地疼。
“是。”他说,“是我爸的。”
小周没再问。他低头拧开那半瓶漏水的瓶子,抿了一小口,又拧紧,递给沈砚。沈砚接过瓶子,瓶底还剩一指深的水,他抿了一口,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把瓶子还给小周,站起来,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
门洞在暮色里像一张半张的嘴,黑得深不见底。墙角那堆东西还在,沙粒还在往上跳,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沈砚攥紧内袋里那两本笔记,硬壳硌着掌心。
“今晚不进城。”他说,“明早再说。”
大刘把工兵铲往沙里一杵,铲头没进半尺。“明早?明早那东西还在里面等着我们呢。”
“那也得等天亮。”沈砚说,“夜里进去,看不见路。”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不想在夜里带着老陈进去。老陈站在十几步外,背对着众人,左手垂在身侧,袖口下那道灰黄色的疤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暗光。沈砚盯着他的背影,想起门洞里那件军装,想起那本笔记本上的三个字,想起老陈说的那句“别测我”。
他摸到内袋里那本新笔记本,拇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硬壳边缘硌着指肚,像一块小小的、发烫的石头。他翻开最后一页,那三个沙黄色的字在暮色里看得不太清楚,但笔画很深,像有人用指头蘸着沙粒,一笔一画按上去的。
“别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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