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动。
头灯的光柱钉在门洞深处那个人形上,沙土色的轮廓被照得发白,边缘毛糙,像谁用指头在玻璃上抹出来的。它站在那儿,双臂垂着,面朝这边,没有眼窝,没有嘴,可沈砚觉得它在看自己。
“别过去。”老陈的声音从背后压过来,很低。
大刘已经抄起了工兵铲,铲刃在头灯余光里闪了一下。“什么东西?人还是——”
“别喊。”沈砚抬手,掌心朝后按了按。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鼻腔里变粗,左手虎口那道旧疤又开始抽,一跳一跳的,跟心跳错着拍。他盯着那个人形,数了五秒,它没动。
小周在他身后喘得厉害,薄荷糖的糖纸被攥出细碎的响。“沈、沈老师,它是不是……是不是在等我们过去?”
“它没腿。”林溪说。
沈砚眼皮一跳,重新看过去。门洞里的地面被光柱切出一道明暗分界,那个人形的下半截融在暗处,看不出有没有腿。但林溪已经蹲下来了,放大镜举到眼前,镜片反着一点冷光。
“门洞地面的沙是平的,”她说,“没有脚印。它如果是走过来的,应该有痕迹。”
大刘骂了一声,铲柄往沙地里一杵。“那就是个沙堆,风吹的。”
“风停了。”沈砚说。
大刘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塔外确实静得发慌,连沙粒滚动的细响都没了,只剩下四个人不均匀的呼吸声。沈砚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侧袋,手指碰到那本笔记的硬封皮。
他停了一下。
那本笔记是父亲的,半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右下角有一块深褐色的渍,沈砚小时候问过,父亲说是茶水。他拇指在渍上蹭了蹭,把笔记抽出来,夹在腋下。
“我过去看看。”
“沈砚。”老陈往前迈了一步,左手腕上的沙还在渗,在灯光里拉出一条极细的灰线。“我去。”
“你手在掉沙子。”沈砚没回头,把笔记塞进冲锋衣内袋,贴着胸口,硬壳硌着肋骨。“大刘,手电给我。你留这儿,看着小周和林溪。”
大刘把强光手电递过来,手劲很大,铁壳子撞在沈砚掌心。“有事你就喊。”
沈砚没应,抬脚往城门走。沙地踩上去比他预想的硬,表层结了一层薄壳,每一步都发出碎裂的脆响,跟踩在冻湖面上似的。
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陈站在塔口,左手攥着右手腕,头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整个人匀成一道黑边。大刘的工兵铲横在身前,小周缩在林溪旁边,林溪没看他,正低头往本子上记什么。
沈砚转回头,继续走。离城门还有二十来步的时候,他看清了门额上的佉卢文。确实是昨天木简上那批字,他认得其中两个,一个读作“城”,一个读作“门”,剩下的被朽木裂口切断了。门洞两侧的夯土墙上有凿痕,很深,排列整齐,像是原本嵌着什么东西被人撬走了。
他停在门洞前,头灯往里照。
那个人形还在,离他不到五步。
现在他看清了,它有腿。两条腿没在沙里,从膝盖往下,皮肤和沙地连成一片,看不出分界。它的脸是平的,五官的位置只有浅浅的凹陷,像还没捏完的泥胚。沈砚盯着那张脸,胸口发紧,笔记的硬壳硌着他肋骨疼。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头灯的光斜切过去。人形的侧面轮廓变了,肩膀的弧度、脖子的粗细,让他后槽牙猛地咬紧。
那个轮廓他见过。在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张工作照上,二十年前的罗布泊,父亲站在一辆北京吉普前面,肩膀就是这样微微塌着,脖子往前探。
“沈砚。”老陈的声音从背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来。”
沈砚没动。他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嗓子眼发干,手伸进冲锋衣内袋,摸到笔记封皮上那块深褐色的渍。他拇指按在渍上,按得很重,指甲盖泛白。
那个人形忽然动了。
极慢,像沙漏翻转。它的头往左偏了一寸,脸上的凹陷对着沈砚的方向,凹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灰黄色的,细沙。
沈砚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门槛石上,差点绊倒。他稳住身子,头灯的光晃了一下,再照过去时,那个人形已经不在原地了。
门洞里空空荡荡,沙地平整,连个坑都没有。
“它没了!”大刘的声音从塔那边炸过来,“沈砚!它没了!”
沈砚盯着空门洞,胸口那本笔记烫得厉害。他慢慢伸手掏出来,翻开硬封皮。扉页上父亲的字迹还在,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点:“罗布泊考古笔记,沈怀远,2003年4月。”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原本是空白的,现在上面有字。沙黄色的,像有人用干沙粒粘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是两个字。
“快走。”
沈砚的拇指停在纸页边缘,指肚上沾了一层极细的沙。他抬头看门洞,又低头看那两个字。风从门洞里吹出来,带着咸味,凉的,像从很深的地底下渗上来的。
他合上笔记,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沙壳在脚下碎了一路。走到塔口时,老陈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不像五十二岁的人。
“你脸白了。”老陈说。
“门里有东西。”沈砚把笔记塞回内袋,手还有点抖,他攥了攥拳压住。“它脸上没五官,但肩膀的轮廓……像我爸。”
老陈攥着他胳膊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那道疤还在渗沙,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渗。
“沈老师。”林溪从塔里走出来,手里捏着放大镜,镜片上沾了一点沙。“我刚才测了塔基地面的渗水,盐度是正常地下水的三倍。还有,”她顿了一下,把放大镜递过来,“你自己看。”
镜片上粘着一粒沙,灰黄色,跟老陈手腕上掉下来的、跟门额上朽木的颜色、跟笔记上那两个字,一模一样。
“这不是罗布泊的沙。”林溪说,声音很平,“罗布泊的沙是石英和长石,这粒沙的晶体结构不对。我认不出来是什么矿物。”
大刘把工兵铲往地上一顿。“管它什么矿物,咱得走。天快亮了,这地方不能待。”
“往哪走?”小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蹲在地上,膝盖几乎抵着胸口,手里那颗薄荷糖还没拆。“营地没了,车没了,往哪走?”
没人回答。沈砚站在塔口,望着城门方向。天边确实开始泛灰了,那种罗布泊特有的、没有温度的灰白。城门在灰白天光里显出更清楚的轮廓,门洞里的黑淡了一些,但依然深得不对劲。
他摸到内袋里笔记的硬壳,拇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父亲的字迹,沙黄色的“快走”。
“天亮之后,”沈砚开口,嗓子有点哑,他清了一下,“天亮之后我们往东走。十公里外有我们昨天设的补给点,水、干粮、卫星电话都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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