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
几道黑影翻进文昌阁后墙。
都是黑虎帮摸爬半辈子的老手，翻墙探宅，本该悄无声息。
可双脚刚落上墙头，心口猛地一揪。
太安静了。
整条街的灯都灭了，只有这间破铺子的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
像点着灯，等人来。
领头的姓周，帮里都喊他周三。
出来前，上头只交代一句话：只看，不碰。
周三干这行二十年，翻过的宅子比这条街上的人还多。
今晚从踏进巷子起，他后颈就一直发凉。
几个人贴着墙根往里摸。
外间是柜台，堆满旧书卷，纸腥混着霉味，闷在空气里。
周三绕开柜台，抬手掀开通往里间的蓝布帘。
入目的，不是起居小屋。
一座小小的文曲堂。
供桌上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灯底下，平平整整压着一张黄纸，纸上墨迹经年，泛着褐黄。
探子眯眼凑近去看。
浑身骤然僵住。
纸上写的，正是今夜才发生的事。
——旧债未清，又来添香。陈家老三，命里带煞。
字是新的，墨却像是沉了很多年。
“陈家老三”四个字，像四根铁钉，狠狠扎进眼底。
他们今夜是来查文昌阁的。
可这张黄纸，直接把矛头，推回了他们背后的陈家。
周三喉头滚动。
不敢碰油灯，也不敢挪动那张黄纸。
他摸出随身炭笔，把纸上的字一笔一画抄下来。
手抖得厉害，第一笔就划出了格。
他停了一下，重新描。
原样把黄纸压回原处，缓缓后退，轻轻合上门帘。
等他回过头。
同来的几个人静静躺在地上，气息已经断了。
没有打斗，没有喊叫，连一声闷响都没有。
四个人，就这么躺下了。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背往上爬。
周三不敢多停留，翻上墙头。
翻过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缝里那点灯火，还亮着。
火苗不高，很稳。
稳得像在数着他的脚步。
他连滚带爬，逃进夜色里。
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这个地方，绝不能再来第二次。
半盏茶之后。
陈府西院书房，灯火挑亮。
三爷铺开抄录回来的纸片。
陈少杰的父亲，三房当家，府里上下只敢唤一声主子的人，此刻指尖微微发紧。
他识得古旧文辞，读得懂字句里藏着的警示。
“旧债未清。”
短短四字，像一盆冰水当头浇落。
他折腾半晚，派人去探文昌阁，自以为在窥探老狐狸底细。
到头来，这老头早就在供桌上备好字条等着他。
连他今夜会派人潜入，都算得分毫不差。
书房死寂无声。
“主子……这老头……”
“住口。”
纸片缓缓折起，指尖一片冰凉。
他忌惮的从来不是守铺子的糟老头。
他真正怕的，是这一盏油灯，到底是为谁而燃。
“卢九辰，不能留了。”
话音很轻，一字一顿往外蹦。
“文昌阁那老家伙越是护着他，越说明这小子身上，藏着他拼死要保的东西。先斩断这条线，再看那老家伙，急不急。”
“黑虎帮余下人手何时动身？”
“明晚。”
手指轻轻弹了弹纸片。
“不必讲什么江湖规矩。办利落。”
夜风穿窗灌入，吹得案头灯火，来回晃悠两下。
另一边。
章安老街，卢家小屋。
卢九辰睡得深沉。
梦里，他又踏进那片灰蒙蒙的旷野。
那根光秃秃的石柱，还是立在浓雾里。
他往前走了两步。
石柱上似乎多了些什么。
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像是有人，在上面新刻了一道印子。
他再往前走。
雾里的旷野，忽然起了风。
月光从窗缝淌进来，落在枕边金鳌吊坠上。
吊坠安安静静，看上去就是一块寻常旧石。
屋顶伏着两道人影。
一个戴鼠面，一个罩牛头面具。
“鼠哥，季老怎么安排咱们守着这么个刚引气的小子？”
“少出声。季老自有打算。”
“来了。”
夜幕深处，又有两道黑影贴着墙角，鬼鬼祟祟靠近。
那是陈家派来盯梢的。
“你在这儿守着。”
话音落，一道淡墨般的影子轻轻掠过墙角。
巷子那头，再没有半点动静。
那两个盯梢的，像是从来没来过。
夜风吹过屋脊。
卢九辰嘴角咧了一下，在屋里翻了个身。
梦里那阵风，停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文昌阁那边。
灯花忽然爆了一下。
那盏油灯，又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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