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九辰动了。
刀劈下来的那一下，他没敢碰灵力。
神堂被那道枷锁封着，碰一下，就是考场上吐血的下场。
他脑袋偏开，刀锋贴着耳根过去，削断几根头发。
人往后退，腿脚发颤，差点没站稳。
“这破身体。”
前世他什么修为，如今连躲一刀，都得把牙咬紧。
可光躲没用。三个人堵一条巷子，他躲得过一刀，躲不过后头两把。
识海里那点金丹神魂，被天道枷锁封着。只敢引出一丝，多半分都不敢碰。
这些前世旁门里学来的秘术，靠的都是引动那点被封的金丹神魂。用一次，天道枷锁就反噬一次。
天道锁了记忆，散落的，封不住。
前世除了正统玄修，三千旁门他也学了不少。
一两红尘一两仙。
《红尘仙决》，红尘小因果术。
“这一世，好像不用选了。”
卢九辰摸了摸口袋。
掏出一张旧币。
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旧币上沉沉浮浮，缠着缕缕红尘气。
“哎，符咒都没带，这个凑合吧。”
红尘小因果术。
“燃魂风。”
咔。
旧币无风自燃。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红紫色风卷起来，瞬间扫过对面三人。
腕骨错位的脆响炸开。
一把短刀哐当掉在地上。
壮汉整个人僵在原地。
余下两人也呆若木鸡。
片刻，像慢电影回放。
“马兰花开二十一。”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一人挥刀劈砍，一人抡拳，一个人踢腿。
三个人蹦蹦跳跳，歪歪扭扭往巷口走去。
巷子里瞬间安静。
两把短刀散落在地。
“噗。”
卢九辰一口血喷出来。
心口吊坠的位置滚烫，像揣了一团炭火。
更要命的是识海。
那根天道锁链嗡地响了一声，像有只无形的手，顺着刚引出来的那一丝神魂往上摸。
就一丝。
再多半分，这具壳子就得当场换主人。
卢九辰死死掐住掌心，用疼压住那股往上爬的凉意，直到锁链重新沉下去。
他背靠老墙蜷着，浑身哆嗦，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拼着被天道枷锁反噬，用秘术斩几个喽啰。
“大材小用啊。”
他笑得有点苦。
一张旧币，换三个人跳皮筋。这买卖，亏得他心口疼。
他缓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一圈。
空的。
那张旧币。
他省了一个月早餐钱，从老货摊上淘来的，就为沾一点红尘气。
攒了那么久，一直揣在身上没舍得用。
刚才那一燃，烧得干干净净。
卢九辰喉头动了动，抬起手，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现在的他，还只是个十八岁的三无穷酸。
他撑着墙站起来，弯腰捡起一把短刀，指尖掂了掂，狠狠插进旁边的墙缝，刀柄在外，铮铮作响。
他转过身，看向巷口。
打这一场，赢不赢不要紧。
要紧的是让他们记住，这条巷子，往后别再进来。
“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
他冲着三个蹦跳的背影，声音不高，寒意刺骨。
“这条路，我走定了。谁再来拦我，下场只会比他们更惨。”
穿巷的冷风呼啸卷过。
童谣声远了。
巷子重新安静，只剩两柄短刀躺在地上，那盏坏路灯一明一灭。
卢九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前几世，这样的巷子他走过。
抱着头蹲过，也鼻青脸肿地回过家。
退到最后，该挨的刀，一把没少。
这一世，他不蹲了。
憋了八世的一口恶气，松了一寸。
可那点松快，没撑多久。
这点威风，算得了什么。
真正的大劫，还在后头。
还有一千多天，第一波灵气海啸就要来了。
那一次，仙凡两界，尸山血海。多少人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一世，就是冲着那场大劫回来的。
考进仙府，只是第一步。
想到这里，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转身朝着章安老街走去。
转过街口，一股热气裹着香味扑过来。
街边支着一口大铁锅，白汽腾腾往上冒，锅沿被火燎得发黑。
卢九辰脚步慢了下来。
那味儿不对。
不是单纯的肉香。白汽扑到脸上的那一下，他舌尖先动了——那锅汤里掺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灵气，被葱姜和骨头油气裹着，熬得绵软。
灵米熬的底汤，还添了点灵兽骨头。
他站在三步开外，没往前走。
兜里是空的。
那张烧掉的旧币，是他攒了一个月早饭钱换来的。
老板掀开锅盖，白汽轰地涌起来。
他舌尖又动了一下。
饿。
这一世活到十八岁，他还没正经吃过一顿带灵气的东西。
家里灶上，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颗灵米。父亲自己，更是从来不动筷子。
卢九辰站着，把那股味儿仔仔细细尝了一遍。
灵米的甜，骨头的腥，葱姜压在上头。底下还有一点别的，说不上来，像被火气燎过的焦香。
他记住了。
他抬脚往前走。
走在老街的青石板上，脑子里还在转。
这一世的穷，是实打实的穷。
父亲教书的月俸五个晶元，母亲种那两亩薄田，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现钱。
哥姐在外头奔波，寄回来的还不够自己花。
一枚灵芽丹十个晶元，父亲要攒多久，他不敢细想。
可灵气这东西，不咽进肚子里，就永远是别人的。
前世他有宗门供奉，灵米灵药从不缺。这一世，连一碗灵米汤都要站在三步外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八岁，手上一层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
这双手，前世捏过剑，捏过丹炉，捏过雷劫。
如今连一碗汤都端不起来。
卢九辰把手指收拢，攥了一下。
总有法子。
这条街上能弄到灵气的地方，不止一家食肆。
老货摊上的旧物、药铺里过期的药渣、练气士练废了丢掉的引气散空瓶——只要还留着一丝气在里头，他就能尝出来。
路，本来就不止一条。
可他浑然不知。
巷子尽头，那辆熄火的面包车，依旧伏在黑暗里。
车窗留着一道缝，车里的人，将巷中那一幕幕，完完整整尽收眼底。
副驾的人喉头滚动，压着声音，满是震惊。
“主子，这小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狠……”
后座男人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有点意思。”
短暂沉默。
“派人去查。弄清楚卢九辰这身本事，从哪来的。”
“还有陈家，也查。”
引擎低沉轰鸣，汽车缓缓启动，悄无声息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空荡荡的老巷，只剩那盏残破路灯，在晚风里，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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