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月考的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其实发榜前一天晚上,李棉就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复盘这一个月:三十一道重做错题、十四节放学补习、一本被她翻出毛边的自制习题册,还有三个格子的填表法。
为提高成绩,李棉把每个环节都过了一遍,像盘点一笔账——这笔账的投入是她整个四月的放学时间,产出要等第二天红榜揭晓。
外婆被她翻身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问了句:"囡囡,怎么了?"
"没事,"黑暗里,李棉盯着蚊帐顶,"明天发成绩。"
"哦。"外婆顿了顿,忽然说,"考好了,明天给你煎蛋。考不好——"
"考不好也煎蛋?"
"考不好,"外婆打了个哈欠,"也煎蛋。蛋又不管你考多少分。"
李棉在被子里笑出了声。
她就是被这样的道理养大的。
巷子里的道理都很便宜:蛋不管分数,饭不管输赢,家不管成绩单。她后来在社会上见过很多昂贵的道理,才发现最贵的那些,其实巷子里都有,只是当年不觉得。
第二次月考的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成绩单贴在后墙红榜上,李棉这次没有扒着人群外圈等——她一节课间都没出去,硬憋到午休,才踩着点走到红榜前。
她从上往下看:语文第二,英语第一,历史政治稳在前列——然后是物理。
物理,年级七百二十六名。
七百二十六。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遍。上一次,是两千零一十六名。
一千两百九十名的跨度,红榜上只是一行小小的铅字。
"棉棉!!"毛倩倩在人群里蹦出来,拽着她胳膊直晃,"你物理79!79!我发誓你上个月还不知道摩擦力往哪边!"
"现在知道了。"李棉努力把嘴角压平,压得腮帮子都有点酸,"它想向上。"
"什么?"
"没什么。"李棉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实在没忍住,小跳了一下。
——
回到教室,斜后方的位置上,某人正翻着卷子。
李棉把卷子往他桌上一拍:"89。年级一百二。"
陈炎扫了一眼分数,脸上没什么表情:"勉强及格往上,进步很大。"
"……就这?"
"但是,"他翻到卷子最后一页,指着那道传送带大题,"这道题,你用三格法做对了,还写了验算。这道题去年会考出过原题,你赚了六分,不全是本事,有运气成分。"
"你就不能夸一句?"
"能。"陈炎把卷子推回去,面无表情,"夸完了。刚才那句'进步很大',我斟酌了两秒钟。"
"另外,"陈炎忽然又开口,"数学。"
"数学怎么了?"李棉警觉地回头,"我数学142。"
"我149。"陈炎翻过一张卷子,"全年级第一。差七分,同学。"
"你数学本来就比物理解法多,凭什么拿这个压我!"
"我没压你。"他语气无辜,"我在提醒你,等价交换是双向的。物理我教你两个月了,数学这七分,你自己看着办。"
李棉瞪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人今天连环发言的真实目的——他不是在点评成绩,他是在给自己"续课"。
找借口这种事,这位冰山学霸做起来,笨拙得一目了然。
李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座位,打算跟这人绝交半天。
结果她刚坐下,一册东西从后面递了过来。
一本习题册。
不新,边角有翻旧的毛边,但内页干净整齐,密密麻麻全是批注——蓝笔是解题步骤,红笔是易错提醒,每道题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此题陷阱在第三问"之类的话。
册子的最后几页,居然还手绘了受力分析的示意图,线条用尺子打的。
"拿去看。"陈炎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淡,"别弄丢。"
李棉捧着那本册子,翻了两页,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这是你自己整理的?"
"嗯。"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上学期。"他说,"给一个……已经不在那个班的人整理的。没用上。"
李棉捧着册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他是休学一年后转来的。上学期,他在原来的学校,在那些"客气"的、彬彬有礼的、不会为了两排地界跟他吵架的同学中间。这本册子他整理了,却没用上。
现在用上了。
用在她身上。
"……我会好好保管的。"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弄丢一页,赔你十页。"
"不吉利。"陈炎翻了一页书,"赔三倍就行。"
"你还挺会做生意。"
"跟你学的。"
——
下午的课间,班里炸开了锅。
李棉物理翻盘的新闻,传得比红榜还快。
"一百二十六!比我高了五十名!"吴迪扒着李棉的桌子痛心疾首,"棉棉你老实交代,请了什么家教?一小时两百那种?"
"没请。"
"没请?那你是怎么……"
李棉指了指斜后方:"蹭了个免费的。"
全班哗啦一下,齐刷刷回头。
陈炎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没有感情的冰山。
"陈老师!"吴迪一个箭步冲过去,"收不收学生?我物理四百名,有救吗?"
"没救。"
"为什么啊!"
"你上课转笔,转一年了,同一支笔,同一个转法。"陈炎头也不抬,"你的注意力只有三秒。三秒我能讲完一个受力分析吗?"
吴迪悻悻退下,退到一半不死心:"那我给你带一个月早餐呢?"
"我爷爷做的早餐,"陈炎顿了顿,"你吃不惯。"
全班又笑作一团。
笑完了,谁都没注意,靠窗的位置上,周少吴安静地坐着,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
只有谢弯弯注意到了。
班长小姐的目光在周少吴脸上停了两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淡,淡得像没笑过。
他看见李棉捧着那本习题册的样子了。
然后他低下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写完,看了看,撕下来,叠好,塞进了笔袋最里层。
那行字写的是:
"第4页,第三题,他的解法绕远了,你按我的来。"
——他要说的这件事,最终没有说出口。竞赛班今天加练,他还有三套卷子要刷,而有些话,他习惯性地咽下去——就像那叠塞在笔袋最里层的纸条,越来越多,从来没送出去过一张。
——
放学后,两人照例去墙边捡红棉。
四月的红棉已经过了最盛的花期,落花少了,捡一朵要挑一会儿。两个人蹲在墙根,一人手里一小捧。
"这个给你。"李棉忽然把手伸过去。
掌心里躺着一本册子——不是他那本。
是她自己手抄的,抄了一个星期:他把每天讲过的题,她全部重新誊了一遍,错的地方用红笔标注"此处曾被李棉许愿",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哭脸。
"回礼。"她说,"你的册子借我抄完这一册就还你。这个是……定金。"
陈炎接过来看了看。
看到"曾被李棉许愿"那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没绷住,往上跑了一下,又被强行按了回去。
"字比你物理强。"他评价。
"你夸人真是……"
"但是,"他打断她,把册子合上,认真起来,"这个留着你自己的复习用,比我那本有用。我那本是给别人的思路,你这个,是你自己的错题坟场。坟场要自己守,别人的地图没用。"
李棉愣了愣,把册子收回来,抱在怀里:"那我借到高考完。"
"高考完之后呢?"
"高考完之后,"她想了想,看着巷口那棵开始稀疏的红棉树,语气忽然轻快起来,"高考完之后,我要开一家店。"
"什么店?"
"还没想好。可能卖咸菜,可能做外贸,反正——"她拍拍怀里的册子,眼睛亮亮的,"反正用我自己挣的本钱,不用任何人的。到时候你光临,我给你打九五折。"
"全世界都会给你打折,"陈炎说,"为什么我只值九五折?"
"因为你白嫖了我一整个高三的物理课,"李棉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理直气壮,"没打折已经很不错了。"
夕阳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老墙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墙根的簸箕里,今天只捡到了四十朵红棉。花期将尽。
但李棉忽然一点都不遗憾。她看着手里那本借来的册子,心想:花季会过,账不会清——这一笔,她大概要记很久很久。
——
发榜后的那个周日,巷子里两位老人有了一场"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外婆包了饺子,陈爷爷提了一瓶埋了三年的杨梅酒,四个人——两位老人加两个"写作业"的少年少女——在老屋的天井里摆了一桌。
"来,为李棉同学的物理七百二十六名,"陈爷爷举杯,"干一杯。"
"爷爷,"陈炎皱眉,"他们未成年。"
"你们喝酸梅汤,"老人面不改色地把自己那杯倒满,"我替你们干。这是当长辈的福利。"
外婆笑得直拍腿:"陈伯,你这酒我听说了,埋在后院三年,上个月挖出来,半瓶都被蚂蚁偷喝了。"
"那是杨梅膏,"老人死鸭子嘴硬,"剩下的,精华。"
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
李棉和陈炎负责包云吞,两个人包的形态迥异——李棉的个个精神,陈炎的东倒西歪,被外婆逐个点评"这只像睡着的""这只像没睡醒的",笑到陈爷爷差点被杨梅酒呛到。
饭吃到一半,陈爷爷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李棉,很正式地说了一句话:
"丫头,谢谢你。"
李棉受宠若惊:"爷爷,我就是自己考了个试……"
"不是谢这个。"老人摇摇头,看向旁边的孙子。
陈炎正低头咬着一只"没睡醒的"云吞,耳朵尖红了。
"这个从小到大,"陈爷爷慢慢地说,"考第一的时候,没人夸他;摔了的时候,没人扶他。
他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扛着扛着,就不会喊疼了。"
"上个月他运动会上摔过一回——不是跑道,是他心里那道坎。
那道坎他一个人跨不过去,是你把他的日子,过得跟别人一样了。"
天井里安静了一瞬。
陈炎低着头,把嘴里那口饺子咽下去,喉结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李棉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给老人的碗里,轻轻添了一勺汤。
墙外的老红棉树沙沙地响。
花期快尽了,但四月的傍晚还是暖的,暖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谢意,落在每个人碗里。
老老少少吃着碗里的烟火气息十足的云吞面,大家温馨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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