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是中医科前往妇产科第一次病房会诊的日子。傅景明带着沈惊澜来到妇产科住院部。病房走廊里住着不少刚刚生产完毕的产妇,婴儿的啼哭声、家属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奶粉味。很多人顺利恢复,也有一部分人被各种各样的产后并发症折磨。
苏茉副主任带着科室的医生,陪同他们一起查房会诊。会诊前,她在医生办公室把今天要看的几位产妇的情况先讲了一遍,谁顺产、谁剖宫产、产后几天、主诉什么,条理分明。傅景明一边听一边在便签上记,沈惊澜则把几个重点病人的名字写在本子页眉。
第一个会诊病人顺产之后两周,浑身关节酸痛,怕风怕冷,稍微吹一点冷风就浑身难受,就是典型民间常说的产后风。夜里浑身酸痛辗转难眠,情绪低落,时常暗自落泪。各项现代检查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西医没有针对性治疗手段。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病房的窗只开了条缝。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月子餐。
“生完孩子之后就浑身骨头缝疼,稍微吹风就难受,晚上睡不好。”产妇脸色憔悴,语气带着委屈,说话时下意识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像是怕风钻进来。
傅景明望闻问切。产后气血大伤,腠理不固,风寒之邪侵入经络。常规思路是益气养血、祛风通络,取穴足三里、血海、关元、风池。他一边摸脉一边在心里排布穴位,又问了几句饮食和睡眠。产妇一一答了,声音细细的,像怕大声说话也会带起风。
“你怎么看?”傅景明看向沈惊澜。
沈惊澜仔细查看产妇舌象。舌质淡,苔薄白,脉象细虚而略涩。他不急着开口,先看了看产妇的脸色,又看了看窗边半开的窗户。窗外那棵梧桐树梢轻轻摇着,风不大,产妇却下意识把被角又掖了掖。他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气血大亏为本,风寒为标。但是产后多瘀,不可单纯只祛风补血,要少量佐以活血通络。新血生,瘀血去。”沈惊澜缓声道,“艾灸关元、气海温养本源,再针刺远端穴位。切忌大量猛药发散,本就气血亏虚,过度发散会进一步耗伤正气。”
苏茉在一旁听得认真,暗暗点头。傅景明采纳这套思路,行针的同时开具汤药处方,又叮嘱产妇把窗户留个缝,别闷着也别吹着。沈惊澜补了一句:“饮食上先清淡些,猪蹄汤、鸡汤这类先缓一缓,脾胃运化得动,补才补得进去。”产妇家属连连应下,又问了几句忌口,才放心。
接着往下查房。第二位会诊对象是剖宫产术后的产妇,产后抑郁。孩子出生之后持续情绪低落,哭泣失眠,胃口很差,内心充满负罪感,总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妈妈。床边放着一碗没动几口的粥,她背对着门躺着,听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把被子又拉了拉。家属站在床尾,眼圈发红,轻声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生了孩子之后整个人都变了。”精神科会诊之后,考虑到还在哺乳期,抗抑郁药物担心对哺乳婴儿产生影响,家属不愿意服药,希望中医干预。
沈惊澜观察病人:“产后失血,血不养心,肝气郁结。肝藏魂,魂不安则夜不能寐。疏肝、养血、安神,三者并重。”他又转向家属,“她夜里睡不着,白天也让她少睡些,多晒晒太阳。情志之病,不是一朝一夕能解的,家里人多说说话,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配穴太冲、内关、神门、三阴交。施针时他动作极轻,一针下去,产妇紧绷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眼角那点湿意也淡了些。沈惊澜又在她手心推拿了几十下,动作舒缓,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收针的时候,产妇终于开口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却让屋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套会诊流程走下来,接连看了六位产后病患。有的乳汁不下,有的恶露不尽,有的腰背酸痛。沈惊澜跟在傅景明身后,看诊、记录、斟酌配伍,一句句把辨证思路讲给随行的年轻医生听。年轻医生起初还拿着笔记本使劲记,后来索性放下来,听得入神,临走还追出来问了一句:“沈大夫,产后恶露不止,为什么您说要先调气不先止血?”沈惊澜三言两语讲明白,对方连连点头,又追着问了两个问题,才意犹未尽地回了妇产科。忙完病房会诊回到中医科,已经临近中午。
第一次妇产科会诊结束,苏茉反馈,几位病人做完针灸之后主观感受都有不同程度改善,有一位产妇当晚难得睡了整觉,还有一位主动问下次什么时候再扎。傅景明十分高兴,开局不错。但他心里清楚,一次治疗效果说明不了什么,需要持续跟踪后续复诊情况,要看中长期疗效才能真正验证试点项目的价值。他跟苏茉约好,一周后带随访记录再碰一次头。回去的路上,傅景明难得地哼了两句戏,惹得沈惊澜多看了他两眼。
沈惊澜午休时间依旧拿出医考习题集刷题。距离考试越来越近,时间一刻都不能浪费。诊室里飘着中药的气味,他低头在卷子上写写画画,笔尖沙沙。有一道药理题卡住了,他翻了两遍教材,又把错题本上的同类题找出来对照,才把答案填上去。
下午,中医科门诊来了一个老熟人。是之前做医美手术的童丽。她站在诊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迈步进来,怀里还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
经历上次的纠纷风波之后,她面部术后已经恢复。这次不是来闹事,是生完孩子之后出现月经紊乱、痛经严重,特地来中医科求治。坐在候诊椅上,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包带。
再次见到沈惊澜,童丽神色颇为尴尬。当初在二院撒泼闹事,历历在目。她坐在诊凳上,半天没开口。沈惊澜神色如常,不带半点偏见,正常望闻问切,辨证开方,还提醒她产后注意保暖、别碰冷水。童丽低头听着,眼圈忽然有点红。
童丽心中暗自感慨,这个年轻人,心胸格局不一般。她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最后只憋出一句:“沈大夫,麻烦你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初那事儿,是我不对。”
沈惊澜笑笑:“都过去了。回去按时服药,下个月再来复诊。”他把处方单递过去,又看了她怀里的小娃娃一眼,“孩子看着挺精神。”
童丽抱着孩子站起来,走两步又回头,深深鞠了一躬,才推门出去。诊室的门轻轻合上,傅景明在一旁看着,没忍住,说了句:“你这一手,比什么话都管用。”
沈惊澜没有接话,低头把方才的脉案补完。笔尖落定,他才抬头说:“病人有病人的难处,医者记挂着旧账,这病就看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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