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平稳向前推进。距离执业医师资格考试越来越近。沈惊澜每天的生活两点一线：二院中医科，回春阁。接诊病患、针灸实操、刷题备考、晚间炼体打坐。错题本换到第三本，笔芯用空了好几支，连手机里存的都是考点笔记的截图，等电梯的工夫都要翻两眼。
二院内部的权力博弈越来越热闹。副院长耿丽蓉四处活动，宴请各个科室主任，为自己竞选院长积攒选票。据说她连市里卫生口的饭局都安排了好几场，饭桌上谈笑风生，一口一个“为医院发展着想”。中医科傅景明也接到耿丽蓉的私下邀约吃饭，地点定在市里一家高档粤菜馆。傅景明心里清楚，这是拉拢站队。他为人只专心于业务，对行政派系斗争没有兴趣，委婉推辞了饭局邀约，说自己最近血糖高，吃不了大席。
这件事让耿丽蓉内心颇为不悦。人事科也收到消息，未来一旦新院长上任，全院会进行一轮中层岗位调整，各个科室负责人都有可能变动。消息在职工群里传得飞快，有人已经开始私下活动，往耿丽蓉那边靠。
医务处周斌心里也七上八下。他是现任院长顾明山一手提拔上来的，顾明山退休，自己这个医务处主任的位置能不能坐稳，也是未知数。他这几天给沈惊澜打了好几个电话，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末了才旁敲侧击问一句“你觉得耿副院长这人怎么样”，沈惊澜每次都把话头岔开，说“周主任，这事我一个小助理哪儿看得清”。
电话那头，周斌叹口气：“也是。你好好备考，别掺和这些事。”沈惊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却清楚，周斌这是心里没底，想找个人说话。医院里的人事，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天中医科接收一位老病人，正是之前那名类风湿尪痹的老太太。经过之前数次针灸调理，症状大为减轻。可最近几日阴雨连绵，老毛病再度复燃，双手关节又开始肿胀疼痛。
老太太愁容满面，家属陪同过来复诊，进诊室的时候，老太太把手藏在袖子里，像是怕人看见。她女儿在一旁扶着，一脸担心：“妈前两天还说手好得差不多了，昨晚上又开始疼，一宿没睡好。”
傅景明招呼老太太坐下，温声道：“别急，咱们一步一步来。”他先给老太太把了脉，又示意沈惊澜也过来搭一遍。
“前阵子舒服了好一阵，这几天下雨，手又疼得睡不着觉。”老太太说着，把袖子挽起来，十个指节比上次来的时候肿了一圈，关节微微变形。
傅景明给老太太复查。类风湿这类自身免疫顽疾，本就极易受天气、体质影响反复。
“痹症缠绵，遇寒湿则复发。”沈惊澜搭脉之后说道，“之前治标取得了效果，但是肾阳亏虚的本源还没有完全补足。阴雨天气，外寒引动内寒，旧疾复发。”
这次治疗方案，在疏通局部经络之外加大温补肾阳的比重，艾灸命门、关元，配合汤药温阳散寒。沈惊澜亲手点了艾条，熏灸命门穴的时候，老太太说“腰里像有个小火炉在烤”，脸上终于松快了些。艾烟袅袅，把诊室熏出一股子暖融融的药香。针灸加上艾灸做完，老太太双手胀痛再次得到缓解，她试着弯了弯手指，高兴得直说“能动了”。
“后续需要坚持间断调理，不可症状一消失就彻底停止治疗。”沈惊澜仔细叮嘱家属，“阴雨天提前做好保暖，戴个厚手套，别让寒湿再钻进去。”
家属连连点头，扶着老太太走了。老太太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句“下回我还来找你们”。
送走老太太，回到科室办公室。傅景明皱着眉头，拿着一份院内下发的文件，进门就把它拍在桌上，压着的火气从眉眼间透出来。
沈惊澜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角。傅景明摆摆手，先喝了口水，才把文件推过来。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院里下发了新的考核方案。以后中医科的门诊量、中药营收、次均费用全部纳入月度考核，考核结果和科室绩效奖金挂钩。”
沈惊澜扫了一眼文件内容。这套考核体系更适合西医临床科室。中医很多慢性病调理疗程漫长，病人断断续续复诊，门诊量很难强行冲高。如果一味追求营收，很容易走向过度开药。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院里办公室的红章，日期是三天前。
“这一套考核逻辑，对我们中医科并不友好。”傅景明苦笑，“看来是耿副院长推动的新制度。她这是想拿我们当试点，立个标杆。”
沈惊澜道：“制度摆在纸面，我们守住本心。该怎么辨证施治就怎么来，不刻意追求开药牟利。至于考核结果，听之任之。”
傅景明点点头：“也只能如此。大不了少拿几个月奖金。”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就是苦了底下跟着跑的小年轻。”
沈惊澜没有接话。他明白傅景明的意思，新考核一落地，科室里那些靠奖金养家的大夫，心里最先发慌。可越是这样，越不能乱了阵脚。他低头把文件又看了一遍，记下几个关键数字，才把纸页叠好放回桌上。
临近下班，急诊科打来电话，又一起医患纠纷，情况比较棘手，希望中医科这边派人过去帮忙会诊调解。电话那头说得很急，傅景明听完，眉头又紧了几分。他放下电话，看了沈惊澜一眼。
傅景明手头还有病人走不开，对沈惊澜道：“你过去看一看。”
“好。”
沈惊澜起身赶往急诊科。急诊科抢救室外，家属情绪激动，大吵大闹。一位老年心衰患者抢救之后生命体征稳住，但是半身乏力，言语不清。家属一口咬定是急诊科用药出了问题把人治坏了，围着急诊科医生不肯罢休。
医务处程晓已经在现场，被几个家属围在中间，声音已经有些发虚，手里攥着的文件夹都捏出了印子。她远远看见沈惊澜过来，眼睛顿时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惊澜没有立刻往人群里挤，先在几步外站定，把急诊科门口的情况看了一遍。家属七八个人，领头的那个嗓门最大，其余几个跟在后面起哄，人群外面还蹲着个年轻女人，抱着胳膊一言不发。他看了一会儿，才稳步上前，走进了人群。
走廊的灯白晃晃地亮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沈惊澜走到人群中间，没有先开口讲道理，而是问了一句：“老人家现在情况怎么样？”这一问，倒让几个家属愣了一下。
闹了半天的家属，头一回被人问起老人本身。穿蓝外套的男人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些：“人倒是醒着，就是……就是半边身子不听使唤了。”他语气里的火气，悄悄泄了几分。
沈惊澜点了点头：“我先进去看看老人，你们在这儿等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稳稳，却莫名让人没法拒绝。几个家属你看我我看你，竟真的让开了一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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