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二院人事科内部调动审批完成。沈惊澜正式结束医务处借调，到中医科报到。中医科诊室位于门诊三楼东侧，相比热闹喧嚣的临床大科室，中医科这边显得清静不少。
傅景明早早就在科室等候，见到沈惊澜过来，脸上带着笑意，跟科室全体医护人员介绍沈惊澜。
“这位沈惊澜，回春阁沈松年老先生的孙辈，家学渊源。暂时岗位中医科助理，还在备考医师资格，协助科室问诊、针灸处置。”
中医科的医生护士们，不少人听过之前的传闻，知道当初傅主任坚决拒收沈惊澜，现在看见主任态度大变，众人心中暗自诧异，却又不敢当面问。科室一共有四名医师、两名护士。诊室分成普通门诊、针灸治疗室、理疗室。
一名年轻医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沈，听说你在医务处，把闹事的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真有这事儿？”沈惊澜还没答话，傅景明已经听见了，板着脸道：“干活去，别打听这些有的没的。”年轻医师缩了缩脖子，溜了。
傅景明这才转向沈惊澜，脸色缓和下来：“别理他们。走，我领你到针灸治疗室。”
“今天来了好几个常年顽固性痹症病人，风湿腰腿疼痛，多方治疗效果有限，正好你跟着我一起看。”傅景明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客气，“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别藏着掖着。”
第一个走进诊室的是五十多岁的男性患者，常年从事重体力劳作，双膝骨关节炎，双腿沉重冷痛，阴雨天疼痛加倍，屈伸不利。吃西药止痛药、理疗烤电，只能短暂缓解，反反复复。患者进门的时候，一手扶着墙，一条腿拖拉着，每走一步眉头都要皱一下。
“大夫，我这腿啊，跟灌了铅似的，天气预报都没我准，明儿要变天，今儿准疼。”患者坐下来，絮絮叨叨，“吃了三年止痛药，胃都吃坏了。”
傅景明点了点头，先给他摸了脉，又问了问饮食起居，心里有了数。
傅景明望闻问切之后，常规取穴：犊鼻、内膝眼、阳陵泉、足三里。
“说说你的看法。”傅景明转头看向沈惊澜，想要考校他。
沈惊澜观察患者舌象：舌质淡胖，舌苔白腻，脉象沉迟。
“寒湿深侵入筋骨，不仅仅局限膝关节局部。局部取穴治标，但是寒湿盘踞下焦，肾阳不足才是病根。只刺膝周穴位，只能短暂止痛。需要加刺关元、命门温补肾阳，再取丰隆化下焦湿浊。标本兼顾，才能减少复发。”
傅景明眼神一亮，这套思路跳出单纯局部对症。
“那你来施针。”
沈惊澜接过毫针，手法沉稳，进针深浅、角度拿捏精妙，全套穴位依次刺下。刺关元、命门时，他指尖微微一沉，缓缓捻转，患者只觉一股暖意从小腹往下走，双腿渐渐松快起来。留针三十分钟，起针。
患者试着屈伸膝盖，脸上露出惊讶神色：“腿里面那种冷冰冰发沉的感觉，轻了好多！”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去，起来，再蹲，脸上堆起笑，“哎，能蹲下去了！以前蹲下去就起不来！”
傅景明在一旁看得真切，心里暗自点头。这套“温肾化湿、标本兼顾”的思路，教科书上有，可真能像沈惊澜这样下针如神、让患者当场见效的，他见的不多。
接连又看了两三个痹症病患，沈惊澜每次都有自己独到的配伍思路，不是死板照搬教科书模板。有的寒湿在腰，他取肾俞、委中；有的风湿在肩，他取肩髃、曲池，再配刺络放血。每一例都有理有据，患者针后都有明显改善。傅景明站在一旁观摩，内心越发感慨。沈家回春阁，果然藏着真正的古法本事。
上午门诊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位老太太被家属搀扶着走进诊室。老太太双手十指关节严重变形肿大，类风湿关节炎多年，双手僵硬肿痛，晨起手指僵硬麻木，几乎握不住东西，常年被病痛折磨，吃过不少中西药，效果时好时坏。
她坐下的时候，双手蜷在膝上，指节鼓起，像一串老树疙瘩。老太太倒是个乐观性子，先笑了：“医生，我这手啊，攥了六十年锄头把，现在连筷子都攥不牢了。”
傅景明上前先查看老太太肿胀变形的手指关节。
“类风湿顽疾，缠绵难愈。”傅景明眉头紧锁，看向沈惊澜，“你来看看。”
沈惊澜俯身仔细查看老人变形的十指，搭脉问诊。脉象沉细而涩，舌淡苔白，是典型的肝肾亏虚、寒湿痹阻。他正想着配穴的思路，指尖搭在老人腕上，忽然感觉到她手背的青筋下面，有一条硬硬的条索。
“老太太，您这手，除了疼，有没有发麻的时候？”沈惊澜问。
老太太想了想：“麻，早上起来麻得最厉害，攥个拳头都费劲。”
沈惊澜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这类的顽痹，除了温补肝肾、散寒除湿，还得活血通络，把沉在关节里的瘀滞化开。他心里已经有了三套配穴方案，正要开口跟傅景明商量，就在这时，沈惊澜手机收到一条陆奇发来的短信。短信内容简短，却透着一股寒意：
他扫了一眼屏幕，指尖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跟傅景明说老太太的辨证：“傅主任，老太太这病，根在肝肾亏虚，标在寒湿瘀阻。我建议取大杼、阳陵泉、悬钟，再配合局部刺络放血，把关节里的瘀滞放一放。”
傅景明点头：“思路对。那你来定穴，我看看你的手法。”
沈惊澜应下，取了毫针，正要下针，余光却又不自觉地瞥了一眼扣在桌上的手机。短信还在那里，像一根刺。老太太的针，他稳稳地下了下去，手没有抖。
一套针行完，老太太的双手微微发热，僵硬的指节松了一些。她试了试攥拳，惊喜道：“哎，能攥上了！虽然还疼，可比早上强多了！”
傅景明在一旁暗暗点头，等老太太被家属扶出去，他才问：“你那短信，要紧吗？看你分神了。”
沈惊澜道：“警队那边的事，回头处理。先看病要紧。”
傅景明没有追问，只道：“行。中午食堂加个菜，算是给你接风。”
沈惊澜点了点头，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短信，又放了回去。韩沧的事，他记下了，但眼下，他得先把手头这个诊坐好。
中午食堂里，傅景明果然加了个红烧排骨，又特意给沈惊澜舀了一勺。程晓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端着饭盒凑过来：“沈医生，中医科食堂的伙食，比我们医务处强多了吧？”
沈惊澜笑道：“都好。就是你们医务处那台老打印机，也该换换了。”
程晓被逗笑了，傅景明也难得地跟着笑了起来。食堂里暖融融的，谁也没再提那些糟心事。可沈惊澜心里清楚，那份安宁，是暂时的。窗外，城市的上空，乌云正在悄悄聚拢。
“沈惊澜，市区接连两户人家夜里家禽被咬死，伤口特征和韩沧毒蜈蚣作案手法高度一致。他又出来作案了。”
沈惊澜握着手机，指尖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消息，先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收进衣兜，继续给老太太诊脉。诊室里阳光正好，老太太絮絮叨叨说着她那双变形的手，谁也不知道，一场新的风暴，正在这座城市的暗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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