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越过院墙,晒得瓦片有些烫。
叶通把一件旧外衫盖在脸上,仰躺在屋脊背阴处,一条腿悬在檐外,随着院中木桩挨打的声音,慢悠悠地晃。
底下那个小胖子已经打了七十三拳。
七十三拳,用了七十三次腰,偏偏一次也没用对。
“叶川。”
小胖子猛地抬头。
“你跟那木头有杀父之仇?”
“没啊。”
“那你每打一拳,为什么都得给它磕一下?”
院里静了静,随即响起几个憋不住的笑声。叶川一张脸涨得通红,下意识把腰挺直,这一下再出拳,木桩终于晃了两晃。
叶通掀开衣角看了一眼,满意地闭上眼睛。
“通哥,你是不是又替族学的先生看院子?”
“什么叫替?先生亲自请的我。”
“那他给你的两块灵石?”
“买药了。”
回答得太快,院里的笑声更大了。
叶通没理他们,手指隔着衣衫,按了按小腹。
那里正有一道温热的气流缓缓盘旋。起初只有头发丝粗细,绕过腰腹之后,便一点点涨大,到了胸口,已经像一根烧红的铁线。
他眉头微微一皱,垂在檐外的脚停住了。
这半年来,类似的情形越来越多。灵力积得太厚,九重炼体的经脉已经渐渐盛不下,只要他肯顺着那股力往下压,今日就能迈过那道门槛。
结丹。
北苍城多少人做梦都想走到的一步。
叶通却咬住牙,把将要聚拢的灵力一点点拨散,分别送进四肢。肩背的衣服很快洇出了一层汗,连悬在瓦缝间的指尖都在轻颤。
待那阵闷痛过去,他才吐出一口气,低声骂了一句。
“再挤下去,迟早给自己挤成个球。”
三年前,他拿下北苍城的种子选拔,城主亲手发给他一枚结丹丸。许多人都以为,叶家很快便要多出一位年轻的结丹修士。
那枚丹药,如今还好端端地锁在父亲书房里。
叶通伸手摸向瓦下,摸出半块已经凉透的麦饼,刚咬了一口,院门忽然被撞开。
“叶通!”
来的少女扶着门框,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黏住,背上的药篓只剩半边,几株带泥的草药从破口里探出来。
叶通坐了起来。
叶晨曦不是个性子急的人。她在药房替人拔箭,手指头都不带抖的。
“皓天哥他们今天在落鹰坪采药,林家把下山的路拦了。”
“因为什么?”
“赤须参。他们说南坡今年归林家,山上采的药,都得拿出来给他们查。”
叶通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从檐上一跃而下。
“药山的木牌,上个月不还立在断水沟?”
“牌子被人往南挪了。”叶晨曦喘了口气,“皓天哥不肯交篓子,和他们动了手。瑶瑶去捡掉下来的参,被林洛琪打了。”
叶通穿腰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院里的小辈们也不笑了。
“伤得重不重?”
“我出来得急,只看见她脸上……”
话没说完,叶通已经从她身旁过去,顺手提起门后的黑色护腕。
“带路。”
叶川想跟,刚追出两步,便见他头也不回地抬了抬手。
“你留下。去告诉我爹,说我去接人。”
万药山距叶家不到十里。
穿过两条闹市,路旁的酒旗与叫卖声便被甩到了身后。山道上昨夜落过雨,石缝里还渗着水,叶晨曦踩过一片青苔,脚下一滑,手腕随即被稳稳托住。
叶通松开她,速度稍稍缓了些。
“说详细点,谁先到的参地?”
“我们。那株赤须参藏在岩缝里,皓天哥守了七天,今早才熟。林家的人半路撞见,说见者有份,要拿六成。”
“六成?”
“皓天哥没答应。他们就翻了篓子。”
叶通听着,眼里的那点懒意慢慢没了。
山路边还留着运药车碾出的两道深辙。往年这个时节,车辙旁总能看见叶家药房的人,今年却冷清了许多。城北的两家猎队转去买林家的药,理由也简单,同样一包止血散,林家能便宜两成。
族里有人劝过叶震天,跟着降价,先把客人抢回来。叶通当时在门外,只听见父亲敲了敲桌子,说再降,就得往药粉里掺草灰了。
他那时觉得父亲有些倔。可前些日子叶川练拳磨破了手,自己从药房抓了一把药粉撒上去,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叶通又觉得,那份倔也不算坏。
这株参,他知道。
叶家西街的药铺欠着一批疗伤散,药师等了大半个月,就差这味主药。药铺一旦误了交期,不光这笔钱收不回来,往后的单子也未必保得住。
难怪叶皓天明知打不过,也不肯退。
两人转过山腰,一片被松林围住的平地出现在前方。平地中间散着草药与泥土,十余名叶家小辈挤在一侧,对面的人数比他们多出一倍。
叶皓天站在最前面,嘴角破了,右臂垂得有些不自然。
他身后,一个穿淡黄衣裙的少女蹲在地上,正把一株折断的草药放回篓里。裙角沾了泥,侧脸五根淡红色的指印衬得那片皮肤越发白。
叶通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停。
“还捡?”
林家人群前,一名束着红色发带的少女用剑鞘拨了拨地上的半截药根。
“叶皓天,我没那么多工夫陪你耗。把赤须参留下,你们走。再磨蹭,等我二叔上山,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她手里的剑鞘正要再往下压,忽然被一只手握住。
落鹰坪旁搭着一座破旧的歇脚棚,棚里有个背柴的老汉,已经悄悄把担子移到了门后。这种两家小辈争斗的事,他见过不少。平常拳脚上吃点亏,药材分一分,也就散了。可这回地上连熬药的嫩根都被踩进泥里,显然不只是抢一株参那么简单。
叶通进来时,那老汉张了张嘴,想提醒一句,最后还是低头揪起了草鞋上断掉的绳头。
手掌修长,指节间有旧茧。
林洛琪抬起眼,见来人正望着自己,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笑。
“拿剑翻药篓,你们林家的剑,是这么学的?”
“叶通?”
平地上有人低呼了一声。
几个围观的采药人不由向前挪了挪,又很快停住。前几日茶馆还在议论叶通今年会不会结丹,谁也没料到,这两家最出名的小辈,竟在药山上碰了头。
林洛琪手腕一沉,想把剑鞘抽回来。
没抽动。
她眸子里顿时掠过一丝恼意,左掌闪电般拍出。掌未至,一层淡青色灵力已经贴着指根涌出,附近散落的草叶被吹得飞了起来。
叶通偏过半步,任那一掌擦着胸前掠过,握剑鞘的手随之一送。
林洛琪只觉自己好像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掌势往前栽去。她反应也快,足尖在地上用力一点,腰身一拧,硬生生把身形扭了回来。
等站稳时,剑鞘却已经落在了叶通手里。
周围响起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叶通没有追,转身走到那道淡黄身影面前,弯下腰。
“抬头,我看看。”
叶瑶瑶握着药根的手指蜷了蜷,抬起头,先冲他笑了一下。
“没事,就是碰了…”
“嗯,树枝长了五根指头。”
少女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抿住嘴。
她掌心藏着一枚米粒大的碎石,棱角锋利,早已将皮肤硌出浅浅的白印。方才若再有人往叶皓天的伤臂上踩,她原本是打算用它的。
此刻看见叶通,少女绷紧的手指终于松开。碎石落进药篓,发出一声被旁人忽略的轻响。她垂下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淡金,只把那株还能救活的草药仔细放好。
他蹲下来,指背停在她颊边,终究没碰上去。那道红痕边缘已经微微肿起,靠近唇角的地方破了一点皮。
叶通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叶晨曦。
“先替她上药。”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把剑鞘插在地上。叶通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更加的可怕。
“谁干的?”
林家一个高个少年下意识缩了缩脚。林洛琪往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这里的事,我说了算。”
“嗯,听闻你是林家少年族长?今日若不给个让我满意的说法,林家下届族长就该换人了…”
他看向林洛琪。
林洛琪的下巴一点点扬了起来。
她自小练剑,在林家年轻一辈中百年来最耀眼的天才,从没受过挫折。方才吃了个亏,已是满心不服,此刻被叶通当着这么多人逼到面前,耳根都烧了起来。
“药山的界牌摆在那里,你叶家的人越界采参,还要我给说法?”
叶通笑了一下。
他把手伸向叶皓天,后者怔了怔,很快明白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
铜牌上,刻着城中药行的印记,背面还有半月前验过的日期。
“药行给的采药牌,写得清清楚楚,断水沟以南,三家轮采。”叶通将牌子翻过来,拇指摩挲着背面,“你要是认不全,我可以念慢点。”
林家高个少年脸色微变,抢着道:“那是旧牌!我爹说山地已经换了!”
“换地的文书,拿来。”
高个少年闭了嘴。
林洛琪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少年躲开了她的目光。
一阵山风吹过,带着药根被踩碎的苦味。
林洛琪脸上的神色变了些,握剑的手却依然没松。她确实是被族弟叫来撑场子的,界牌的事,她先前没问得那么细。
可现在认了,今日林家这群人,以后见到叶通都得矮半头。
“药行的事,自有长辈去说。”
她抽出长剑,剑身在日光下泛起一道寒亮的水纹。
“你既然觉得他们受了欺负,就拿本事来讨。我也想看看,三年前的北苍第一,如今到底还剩几分本事?”
叶皓天脸色一变。
“她的剑上个月刚换过,是件入了品的灵器!”
叶通却只看了一眼剑锋。
林洛琪的灵力正沿着血槽缓缓流转,那点青光比刚才凝练得多。她敢留在这里,并非全无依仗。
“通哥,别空手接!”叶晨曦急道。
叶通解下护腕,把黑色的皮带一圈圈缠紧,遮住右腕内侧那道旧伤。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碾过一株折断的草药,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林洛琪已经抬起了剑。
叶通抬起眼,露出了森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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