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案房的门槛上,还沾着昨夜从太医院带回来的湿灰。
天刚亮透,沈清鸢把那本残缺药册摊在长案上,缺页处压着一方厚重的青石镇纸。
昨夜太医院后院起火,火势烧穿了南边两间库房。顾长庚带人抢出三只包铁木匣,里头装的都是各处药材进出簿子,偏巧没有他们急要的那册旧领药账。
焦黑的烂纸页掉在地上,能辨认的字迹不多。
韩五关在刑部大牢里,赵典籍天不亮也押送了过来。两人在公堂上各咬着半截话,谁都不肯吐干净。
案房里的炭盆烧得不旺,铁钳搁在炉沿上,尖头烫出一道黑焦印子。
顾长庚将两份供状并排放整齐。
“韩五咬定旧账是赵典籍从旧档库找出来的。”
“赵典籍反说,是韩五私下托他寻的书。”
“两人互相推诿,谁也不认那张药方。”
沈清鸢伸手拿起那张旧方子。
纸背上有一枚褪了色的红印,边角被虫蛀了半圈。昨夜他们在太医院核对过药库副留底,药方上的几味主药分量与底子吻合,字迹却绝不是太医院医官习惯写的端正馆阁体。
“方子上的红印,你认得么?”
“太医院没有这枚戳子。”顾长庚看着纸角。
“大理寺收存的旧档里,也从未见过。”
沈清鸢把纸翻转过来。
“药方从哪儿流出来的,账册又为什么单单撕了那一页,眼下都绕不开祭署。”
顾长庚垂眼盯着那团暗沉的印子。
“祭署管祭祀供奉用药,平日也替宫中奉祀各处采办香药。”
“旧方要是出自他们那边,单查宫里的簿子确实对不上。”
案房外,有差役放轻脚步上前通报:“大人,祭署女官裴知蘅求见。”
顾长庚抬起头。
沈清鸢顺手把旧方收进木匣,扣死铜扣。
“请进来。”
裴知蘅跨进门坎时,身后只带了个抱卷宗的女使。她身上穿着一套青灰官服,腰带系得偏紧,袖口边沿磨出了短短的白毛边。
走到案桌前,她先向沈清鸢规矩行礼,转头又向顾长庚颔首。
“沈大人。”
“顾大人。”
“裴女官清早来刑部,也是为了这张旧方子?”沈清鸢问。
裴知蘅并未就座,她看了眼桌上的木匣,手指在袖口磨损处压了压。
“那张方子出自祭署秘库。”
顾长庚将案上的供状往旁边推开。
“你如何断定?”
“旧方盖的是祭署内库朱砂印。”
“二十年前,祭署每年冬祭前都要封存一批药方,印泥里混了沉香木末,时间久了颜色发暗。”
“后来衙门里换了新印泥,旧方一并锁进秘库。”
“我在秘库当值,亲眼见过那一批。”
沈清鸢目视着她。
“你见过这一张?”
“见过。”裴知蘅应得平稳,声音不高。
“上个月清点库房,我在一册残卷里翻到过。”
“方子右下角缺了一块,断口上留着细针眼。”
“当年原是用丝线缀着药名签的。”
她侧身从女使怀里取过一册薄簿子,搁在案头,手指仍按在封皮上。
“这本是祭署历年的封存底簿。”
“昨夜我叫人翻了大库存档,书上录着那张方子的底号。”
“边上清清楚楚写着:‘随十月初七祭药出库’。”
沈清鸢看着封皮上的旧墨迹。
“既是祭药出库,东西怎么会平白流到太医院手里?”
“这事我不知情。”
“当年经办此事的几名胥吏,两人告老还乡,一人早早病死在任上。”
“剩下的那一位,是裴氏的族人。”
裴知蘅把薄册往前推了半寸。
“我不替他遮掩。”
“他要是真牵扯了人命案子,刑部依律严审便是。”
话说到这儿,她指腹把旧袍袖口捻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顾长庚追问一句。
“祭署既然有封存簿,昨夜为何不送过来?”
“太医院走水的事,我清早才听闻。”
“秘库的档册一直搁在祭署内房。”
“昨夜那把火能烧掉太医院的药库,今日会不会烧到祭署头上,谁也说不准。”
案房里静了片刻,炭盆里的一截碎木炭轻微崩开,溅起一粒火星。
沈清鸢重新起开木匣,就着晨光看那枚沉暗红印。
“你家里那几位长辈,知道你今日来刑部么?”
“知道。”
“没拦着你?”
裴知蘅松开袖口。
“裴氏有主事的老人,也有族规家法。”
“长辈劝我安分待在衙署,说大案自有三法司主官料理。”
“我没听。”
顾长庚随手翻开封存簿,停在十月初七那张页子上。
黄纸上明明白白记着“祭药两料”,旁边另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墨色偏淡,写的是“外库移交,凭签支领”。
“账上写的分明是两料药。”顾长庚指骨叩在那行小字上。
“太医院副留底上只有一料。”
“剩下那一料,送去哪儿了?”
“这得查祭署的出库总底账。”裴知蘅接话很快。
“封存簿只管记方子归库与祭药名目,上面没有领药官差的亲笔画押。”
“药料真正出库,另有一本底账,平日锁在外库账房里。”
沈清鸢看向她。
“太医院那边也是这般规矩?”
“是。”
“当年凡涉内外的领药账,一律做成双轨。”
“宫里太医院只记禁城各门的出入,宫外祭署只记四时祭祀与外库的领用。”
“两下各自封存,从不相互抄录,也不共用一本底子。”
“若单查太医院,缺了的那料药,自能推脱说是祭署半道截走。”
“若是单查祭署,又可辩称药早已送入大内,太医院自己漏了记账。”
顾长庚按住纸页。
“两本账各执一词,单查一处确实死无对证。”
“当年祭署若直接把药交给宫门外的接应人,太医院册子上自然绝不会落下名字。”裴知蘅语调发紧。
“旧方子现在掉在太医院,足见当年有人把内外两条线扣在了一处。”
“究竟是谁领的,得把内外两本总账摆在一张桌上,一页一页对核。”
沈清鸢掌心压住匣盖。
“出库底账,你带来了么?”
“没有。”裴知蘅摇头。
“外库账房昨晚落了封条。”
“账房铜匙扣在主簿腰里,我不能越权私拆官锁。”
“我今早过来,是把这条路给两位指明白。”
她身后的女使低着头,死死抱住剩下的几册杂卷。
裴知蘅从袖袋里抽出一封盖有私记的领档凭帖,放在案头。
“刑部若落公文,我随时引路开库。”
“那本账册要是还在,由刑部大理寺当场封验。”
顾长庚扫了一眼凭帖上的红字。
“祭署主簿要是不肯接令开库呢?”
“照国律处置。”
“凭帖上已有我的署名画押。”
“谁要是敢在库里毁账,我人就在案里,同罪论处。”
沈清鸢伸手收起凭帖,并未即刻批示。
“你替外人指裴家的门,不怕日后族谱除名?”
裴知蘅垂下头,看着自己袍角的一点磨痕。
“长辈们清早就教训过了。”
“他们说,家里的私事,关起大门来自家清理。”
“可是大门关上,当年横死在药渣里的人,也回不来。”
外头传来靴子踏地的动静,刑部书吏小心翼翼端着一只新火盆迈进门来,抬眼瞧见长桌上铺开的祭署封存簿,步子顿在原地。
书吏把火盆搁在墙角,正准备躬身退下,沈清鸢直接叫住了他。
“草拟调档公文。”
“明日巳时,刑部与大理寺两衙同往祭署外库提账。”
“请顾大人连名签署。”
书吏连忙应承:“遵命。”
他在门边的小条桌前铺开公文硬纸,提笔蘸墨,笔尖在干硬纸面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清鸢转头看着裴知蘅。
“你今天站出来作证,裴氏一族往后绝容不下你。”
“此案若真挖到裴家根上,你可有甚私求?”
“我不要私下通融。”裴知蘅挺直了脊梁。
“我只要刑部公堂上,分清楚首犯与从犯。”
“谁经办的差事,谁受的谁指使,谁通谋,谁只是挂着同族名头并不知情,一件件都要分说明白。”
“罪无可恕者,自当依律明正典刑。”
“但那些毫不知情的族人,不该因为同姓一个裴字,全给拉进死牢。”
顾长庚默不作声,顺手将公文笔放回笔架上。
沈清鸢整了整青缎长袖,起身走到裴知蘅跟前,按着官礼端端正正回了一揖。
“准你所求。”
“刑部接卷勘验,依律定刑,不株连无辜,也绝不借旧情包庇罪尤。”
裴知蘅躬身还礼。
“谢沈大人。”
她带来的那本祭署薄册安稳留在案桌当中。女使见状伸手要收,被裴知蘅抬袖轻轻拦下。
“册子压在刑部公堂上。”
“明朝开库后,当面合卷。”
女使缩回手,袖口微微一荡,隐约露出半截缠着朱红丝线的细铁穗子。裴知蘅余光瞧见了,脸上神情未动,半个字也没问。
顾长庚挪过红漆大印,重重扣在拟好的公文尾端,起印时,纸背透出一块深沉的红印。
沈清鸢将公文折好,放入公函夹内,又从木匣取出了那张旧药方,贴着封存簿平摊开来。
两处朱砂印记隔着不到半尺。
书吏捧起写妥的调档官文,小心递到顾长庚身侧。
“大人,祭署收文那一栏,落哪一位堂官的名讳?”
顾长庚笔尖悬停在白纸末尾。
沈清鸢伸出两根手指,按住了公文的折角。
“写祭署正印主簿。”
“文末加添朱批:外库原封不动,私启者以通同匿证论罪。”
书吏重新饱蘸浓墨,方要落笔,门板上忽然传出急促的三下轻叩。
紧接着,门扇推开一道缝,一名差役神色慌张,递进来一封连火漆都没盖严的无名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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